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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弯下腰,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书差点掉进石臼里。
连忙把书捞起来拍掉封面上的草药渣,又擦了擦眼镜。
大母自己也笑了。浑浊的眼珠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的皱纹像猴面包树的树皮一样层层叠叠。
她放下茶碗,拿起木杵继续捣那截树根,杵臼相碰的声音在黄昏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我今年七十三,生你爸的时候已经四十二了。他今年才三十一,跟我大孙子差不多大。我跟他生孩子?你爸要是听见这话,明天就把水泵拆了扛过来,放在院子里说——妈,我给你换了个新的水泵,旧的你不要用了。”
“奶奶你别说了!我爸要是知道你在背后开这种玩笑,他真能干出来。上次我从学校带回一本讲非洲母系社会结构的书,他翻了两页说这写的是咱家,然后就拿去垫水泵底座了。说书太厚,垫着刚好不晃。”
“他不会知道的。你爸跟你爷爷一样,一辈子不问女人在聊什么。女人在茶室里聊几个钟头,他们只关心水泵的水压和卡车的柴油。”
大母把木杵放下。从袍子口袋里摸出那卷老铜丝,在手指间慢慢捻着。铜
丝被体温捂得微温,氧化层的暗绿色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
“说正经的。孙女,你刚才说的分布式记账,我听了半懂。但有个道理我懂——信任不是算法给的,是人给的。你相信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让你相信的事。那个派币能让几千万人每天点一个闪电,靠的不是代码,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一个不需要本钱就能改变命运的希望。这个希望你给不了,我给不了,黄金也给不了。”
“黄金是死的,希望是活的。死的东西能换面包,活的东西能让人在没面包的时候还愿意活下去。但问题是希望能不能兑现。我们家族的黄金,因为千年来累积下来的根深蒂固的信任,今天拿着能换一个面包,明天拿着也能换一个面包。那个派币——今天能换面包吗?明天呢?”
“你的意思是,派币需要建立长期信任,不是短期投机?那得看它能不能落地。我们金融课讲过,任何货币都需要三个功能。交易媒介,记账单位,价值储藏。派币现在只做到了第三个——价值储藏靠信仰,但前两个还没有。如果它能落地成交易媒介,信任就真的开始建立起来了。”
“这就是我想问那个李晨的。他能在太平洋上凭空填出一座岛,证明他知道怎么把希望变成实物。我想问他,如果把派币当成一个希望,他有没有办法让它落地。但他大概会说他连碰都不碰。”
“为什么?”
“因为派币太不确定了,他不会碰的。但他不来碰派币,不等于不来碰我。九条家那个老狐狸已经在给他铺路了——九条家要绕过欧洲中间商直接买我们的矿,他自己不敢来,让这个年轻人替他来敲门。冯·艾森伯格要把基因延续下去,也靠这个年轻人。三家隐世家族,都跟他扯上了关系。田中说得没错——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同时跟三家都说上话的人。”
孙女把书放回背包里,重新在猴面包树根上坐下来。晚风从玉米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远处有鬣狗在叫,太阳能板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那奶奶,你会跟他合作吗?”
“先见了再说。看他的眼神,看他进门的时候是先看我还是先看那圈老铜丝,看他坐下来以后第一句话是谈生意还是夸我的猴面包树。这些细节比合同重要。一个男人的品性不在他的嘴上,在他的眼神和他怎么对待老铜丝上。”
“奶奶,那加密货币的起源——比特币那个白皮书,你要不要我翻译给你听?”
“说来听听。比特币的中本聪,你们教授讲得比他好吗?”
“教授讲得还行。但没你讲得好。她说——信任的本质就是把今天的面包等价于明天的面包。然后我举手说,我奶奶说过这句话。全班又笑了。教授说我的出勤记录上不能再有非洲家族案例了。”
大母笑了。
把缠好铜丝的手腕搁在椅子扶手上,月光下铜丝泛着沉沉的哑光。
“以后,如果有机会,让那个李晨也来听听。他那个太爷爷说有人就有财——这句话跟我们家祖训差不多。说不定他太爷爷跟我们家哪个祖先有过生意往来。一口井里的银子和一个金贝,换了几百年还在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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