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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小院廊下。
九条真一将黑檀木手杖横放在膝盖上,端起百合子新斟的茶。
茶汤是淡绿色的,热气弯弯曲曲地升起来,在穿过木格窗的光柱里慢慢散开。百合子跪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按在茶釜的铜盖上。
“李桑。刚才说的是货币的信任本质。但信任有不同的质地。有的信任是钢铁铸的,有的信任是纸糊的。”
李晨把茶杯放回托盘里。
“冯·艾森伯格爷爷跟我说过一个理论。他说这个世界的钱分两种——旧钱和新钱。旧钱包括黄金、不可复制的艺术品、古董,以及工厂、矿山、港口、土地这些实体经济。旧钱的共同点是看得见、摸得着,不可无限复制,不依赖任何人的承诺。新钱就是除此之外的一切——纸币、股票、债券、金融衍生品,还有加密货币。新钱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信用工具,都依赖某个机构的承诺。政府、央行、交易所——承诺一旦失效,新钱就会变成废纸。”
“他说得对。”
九条真一的手指在黑檀木手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冯·艾森伯格家族最多的资产就是黄金。不是金矿公司的股票,不是黄金etF,是实物黄金。一公斤一块的金锭,码在金库里,堆成墙。他们家族金库不在苏黎世,不在伦敦,不在纽约——在阿尔卑斯山某座山里。具体位置只有家主和两个继承人知道。”
九条真一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那个老人说,黄金是旧钱里的旧钱。人类用黄金做了五千年货币,不是因为它闪亮,是因为它不可复制。金是恒星爆炸的产物,总量是物理规律锁死的。地球上所有黄金加在一起,熔成一个立方体,边长只有大约二十二米。全世界所有央行印的纸币加在一起——连起来能铺到月球再铺回来好几次。你不可能像印纸币一样印黄金,你也不可能像币一样伦勃朗的真迹。伦勃朗死了三百五十年,他画过的画就那么多。”
“旧钱的稀缺性不是谁承诺的——是物理定律和历史时间锁死的。你说派币也讲稀缺性——算法锁死的。但算法是人写的,人能写就能改。物理定律改不了,死人不会从棺材里爬起来画画。这就是旧钱和新钱最根本的区别。新钱的稀缺性是承诺,旧钱的稀缺性是事实。”
“李桑,给你讲个故事。”
九条真一放下茶杯。
“一九四四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美元跟黄金挂钩,一盎司三十五美元。美国人跟全世界承诺——你拿美元来,我随时给你换成黄金。这个承诺撑了二十七年。”
“到一九七一年,法国总统戴高乐派了一艘军舰,装满美元,开到纽约港,说——我要换成黄金。”
“尼克松怎么办?”
“宣布美元和黄金脱钩。一夜之间,那个承诺就作废了。从那天起,美元不再代表黄金,只代表美利坚合众国的信用。但信用会变。一九七一年到现在,美元对黄金贬了多少?当初三十五美元一盎司,现在两千多。翻了六十多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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