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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夜色如同浓墨一般,将整座青州府牢牢包裹,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宫墙高耸,檐角的走兽在黑暗中只剩模糊的剪影,呼啸的夜风穿过重重殿宇的回廊,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暗处低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压抑。偏殿的角落,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隐约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勉强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锦袍料子被汗水濡湿后的闷味,寂静得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心跳撞击胸腔的闷响。
“你打算怎么帮我?”
阿良的声音骤然打破了这片死寂,音色沙哑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干涩,像是许久未曾饮水,又像是压抑了太多的苦楚与疲惫,堵在喉咙里难以抒。可他的目光,却与这沙哑的声音截然相反,那双原本该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淬满了寒冰,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没有丝毫躲闪,直直地、带着彻骨的冷意刺向面前的张希安,仿佛要将他心底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怯懦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整个人无力地靠在身后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墙壁上,脊背紧紧贴着那透着刺骨寒意的石面,仿佛只有这极致的冰冷,才能让他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与尊严。身上穿着的那件藏青色锦袍,料子是顶好的云纹锦缎,绣着暗金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华贵非凡,一看便是宫中御用的珍品,是皇室子弟才配穿的衣料。可此刻,这件华贵的锦袍早已没了往日的挺括,肩头微微垮着,衣襟处有些凌乱,袖口还沾了些许不起眼的灰尘与褶皱,明明是锦衣华服加身,却丝毫掩不住他眉宇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倦意,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极力想要掩盖,却终究漏出几分的狼狈。那倦意不是寻常的困倦,是日日夜夜被深宫枷锁束缚、被猜忌与不安缠绕的身心俱疲,那狼狈也不是落魄,是天之骄子骤然陷入绝境,却又无力挣脱的无奈与窘迫。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唇瓣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一看便是多日未曾安睡,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着的虚弱,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死死盯着张希安,等着他的回答。
张希安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身子微微僵住,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瞬间滞涩了几分。他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不出任何声音,平日里在侍卫营中雷厉风行、处事果决的统领,此刻竟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抬眼看向阿良,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眼眸里有绝望,有孤勇,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只一眼,便让他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涌泉穴直直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寻常的王公贵族,是宁王嫡子,是身份何其敏感的世子爷!当今朝堂波谲云涌,皇子宗亲之间本就暗流涌动,宁王手握重兵,本就被陛下隐隐忌惮,这位嫡子更是处在风口浪尖之上。而他,竟然敢偷偷溜出戒备森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出的宫门,避开了一轮又一轮的侍卫巡查,躲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宫门禁锢,孤身一人藏到了自己这里;更甚者,他还胆大包天,不惜铤而走险,盗走了令牌。那令牌乃是宫中重器,持有之人可自由出入各大宫门,巡查内宫,是陛下亲授的信物,丢了令牌,等同于藐视皇权,扰乱宫禁。
这两件事,随便拿出一件,若是捅了出去,传至陛下耳中,都足以震动整个朝野,掀起轩然大波,更别说两件事叠加在一起,罪加一等。往小了说,是世子任性妄为,触犯宫规;往大了说,那就是意图不轨,私逃出宫,盗取御前信物,株连九族都是最轻的惩罚!
张希安不过是个小小的镇军统领,无显赫家世,无强硬靠山,一路摸爬滚打,靠着一身武艺和谨慎行事,才好不容易坐到如今的位置,上有年迈父母,下有妻小族人,全靠着他这份俸禄安稳度日。若是沾上这件事的边,别说他自己顷刻间就要身异处,落得个惨死宫中的下场,整个家族都会被他牵连,万劫不复,男的配边疆,女的没入奴籍,从此永世不得翻身。
一想到这里,张希安的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冷汗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落,滴落在衣领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可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神开始不由自主地躲闪,先是看向阿良的脚边,又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再落到自己紧握的拳头上,就是不敢再与阿良那双带着期盼与审视的眼眸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的怯懦与犹豫被对方一眼看穿,更怕自己一旦松口,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的手心也满是冷汗,指尖微微颤抖,心底天人交战,一边是求生的本能,一边是看着眼前这位落难世子的不忍,两种情绪疯狂拉扯,让他痛苦不已。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沉重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有一块巨石悬在两人头顶,随时都会轰然落下。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像是煎熬,张希安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还有阿良那平稳却带着虚弱的呼吸,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更显局促。
就在张希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沉默的时候,阿良忽然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笑容。那笑容僵硬、苦涩,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浓浓的自嘲与悲凉,瞬间就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彻底打破。
“算了,”
阿良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释然,又或是自我安慰的淡漠,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底的锋芒似乎淡了些许,“我过会儿就走,你就当我没来过,从来没有见过我。”
说着,他慢慢撑起靠着墙壁的身体,手臂微微用力,指尖因为力而泛白,一点点站直了身躯。即便此刻身处绝境,满身狼狈,可他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那份生于皇室、长于王侯之家的矜贵,却未曾完全褪去。他微微低头,伸出手,动作缓慢却认真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襟,将褶皱的锦袍一点点抚平,又理了理松散的衣领,抬手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仿佛他依旧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宁王世子,而非此刻偷跑出宫、身陷险境的罪臣之子。
“我在这世上,真心相待的朋友本就不多,”
阿良整理好衣襟,重新抬眼看向张希安,目光平和了许多,没有了刚才的锐利与冰冷,反倒多了几分体谅,“你有你的家人,你的前程,我不想因为我一时的执念,把你也拖下水,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他说的是真心话,深宫之中,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身边之人要么是趋炎附势之辈,要么是奉命监视之人,他从小便看透了人心凉薄,从未真正拥有过朋友。张希安与他并无深交,不过是在宁王府里两人相处了几日,他本就不该将此人卷入自己的劫难之中,方才那句质问,不过是绝境之中一丝微不足道的期盼,是孤身在黑暗里行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本能罢了。
“世子爷……”
张希安猛地抬起头,听到阿良这番体谅的话语,心中的愧疚与不忍瞬间翻涌而上,堵得他胸口闷。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安慰,想要承诺,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心底的恐惧压了回去,眼中满是焦急与不忍,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愧疚,有无奈,有怯懦,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知道,阿良说得一点都没错。趋吉避凶,本就是人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寻常人尚且懂得明哲保身,更何况他身处杀机四伏的皇宫,一步错便是步步错。此刻他若是点头答应相助,便是站在了皇权的对立面,无异于亲手将自己、将整个家族置于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阿良看着他这副纠结痛苦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责怪的神色,声音恢复了极致的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对自己的嘲讽,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天真,嘲笑自己竟然会奢望旁人相助。
“我不怨你,”
阿良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宫里那些教礼仪、教权谋的老师傅,早就反反复复教导过我们这些宗室子弟,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更是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唯一法门。人人都想往高处走,都想远离灾祸,谁又会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拿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去冒险呢?”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眼神变得悠远而迷茫,仿佛穿透了眼前这重重高耸的宫墙,穿过了漫长的街道,看到了遥远的宁王府,看到了府中那个日夜思念、却久久不能相见的身影。他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那是属于儿子对母亲的眷恋与牵挂,是这冰冷深宫里,唯一能温暖他的光。
“我想见我娘,”
阿良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思念与无奈,“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你没必要卷进来,更没必要为了我,搭上自己的前程,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只是想再见一见自己的亲生母亲,仅此而已。自从入宫之后,他便被种种规矩束缚,被层层眼线监视,连出宫回府探望母亲都成了奢望,日思夜想,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偷跑出宫,盗取令牌,不过是想偷偷回府见母亲一面,哪怕只有一面,他也心甘情愿。
“世子爷!”
张希安听到这话,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情绪,急切地上前一步,脚步有些踉跄,随即拱手躬身,腰弯得极低,语气恳切到了极点,带着浓浓的焦急与担忧,几乎是对着阿良恳求。
“您听我一言!求您听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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