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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被点到名的绯袍大员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汗珠自额角滚落,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一个字。
&esp;&esp;张居正毫不停顿,簿册又翻过一页:“都察院佥都御史李英辉,自陈激浊扬清。但据考成簿所载,任内三年,所上弹章共九道。
&esp;&esp;其中,七道为纠劾地方七品以下微末小吏,两道为弹劾同年好友之政敌。李英辉,去岁山西大同军粮贪墨一案,牵涉边镇将领数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身负监察之责,为何缄默不言?可有隐情?”
&esp;&esp;那位李御史身体晃了晃,脚下不稳,几乎瘫软在地,全靠身后同僚暗中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面如死灰。
&esp;&esp;“通政司右参议赵三川,”
张居正的声音愈发冷峻,“自陈勤谨供职。然考成簿记,本月至今十五日,通政司收到四方奏本共一百零九件。
&esp;&esp;经你手转呈内阁者,仅二十七件。余下八十二件,至今积压于你签押房内。赵参议,今日早朝前,可有一份关于豫州流民安置的紧急奏报送达你处?其内容为何?你作何处置?”
&esp;&esp;赵参议双膝一软,“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头触金砖,浑身筛糠般抖作一团,涕泪横流。
&esp;&esp;张居正合上考成簿,那一声轻响,却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方才喧哗最盛之处,此刻万马齐喑,人人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esp;&esp;“诸公食君之禄,可曾分君之忧?坐享利禄,尸位素餐,不思报国,反以官衔为护身符,以养望为进身阶!如此蠹虫,不清何为?
&esp;&esp;此等行径,于国何益?于民何利?“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冰锥刺骨,“今日自陈,非为虚应故事。去者,朝廷自当优恤,全其体面。留者,当以此簿为鉴,日日勤勉,刻刻警醒。”
&esp;&esp;先前所有反对的声浪,都被首辅冷冽的诘问彻底碾碎。百官惕然,一股无形的寒流,自殿中弥漫开来,深入骨髓,无人再敢置喙。
&esp;&esp;朱翊钧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他看到那些平日里对他行礼甚恭,说话都带着甜媚之音的大臣们,在张先生寥寥数语下竟如此不堪。
&esp;&esp;他眼中闪过一丝懵懂的惊讶,随即又化作了更深的茫然,小手无意识地绞着玉佩下的流苏。
&esp;&esp;“退朝!”
张宏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满殿的沉默。
&esp;&esp;文武百官有的冷汗涔涔,有的如释重负,有的摇头叹息,更有两眼垂泪,暗叹倒霉的。
&esp;&esp;紧接着第二日,张居正又上疏,请求颁发谕旨戒谕群臣,让文武百官在午门外集合,凛然听读。这是对大明所有官员,提出的严肃警告,以彰显朝廷要大力严饬风纪,整顿吏治的决心。
&esp;&esp;秋阳正好,透过谨身殿的玻璃,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影。
&esp;&esp;张居正卸下了朝堂上的冷硬,长身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微的“笃笃”
声,显露出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esp;&esp;轻微的环佩叮咚声,自身后响起,黛玉步入殿中,依旧是一身尚宫的玉色团领袍,发髻轻挽,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清丽脱俗,眉眼间却蕴着几分忧色。
&esp;&esp;她走到丈夫身侧,并未立刻言语,只是提起定窑白瓷执壶,将一盏热腾腾的庐山云雾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紫檀小几上。茶香袅袅,带着幽远的清冽。
&esp;&esp;“相公,”
她声音轻柔,如珠落玉盘,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昨日朝堂,今日午门,相公以雷霆之势慑服群喙,手段固然快意。然裁冗之策,牵连甚广。
&esp;&esp;他们背后皆是盘根错节的世家故旧。相公此举,威焰逼人,日后难堵悠悠众口,势必谤议丛生。相公清誉……”
&esp;&esp;张居正缓缓转过身,窗外的天光,映着他半边侧脸,轮廓分明,美髯如墨。他端起茶盏,并未啜饮,目光沉静地落在妻子忧虑的眸中。
&esp;&esp;“清誉?”
他唇角勾起一丝无所畏惧的浅笑,“若为社稷计,个人毁誉,何足道哉?高拱余党,盘踞朝野,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esp;&esp;彼辈一日不除,新政一日难行。即便其中有栋梁之材,庙堂之器,“他语气陡然转厉,眼中寒芒一闪而逝,“芝兰当路,不得不锄!此乃刮骨疗毒,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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