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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每说一条,徐阶的眼神便深一分。这些分析,鞭辟入里,绝非一个年轻翰林,仅凭热血或畏缩能得出的结论。这是真正的洞见,是看到了胜利在望下的万丈深渊!
&esp;&esp;张居正分析完,望着徐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一击:“大人掌翰林院,清流领袖,德高望重。值此朝议纷纭、圣心未定之际,若大人能挺身而出,以国事为重,条分缕析,痛陈收复河套之‘四不可’,驳其虚妄,揭其凶险,则必能正本清源,使陛下洞察其中利害,悬崖勒马。此乃定鼎之言,功在社稷!”
&esp;&esp;他略微停顿,观察着徐阶的反应。徐阶依旧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盏边缘。
&esp;&esp;张居正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一字一句道:“大人高瞻远瞩,入阁参赞机务,辅弼圣躬,指日可待!”
&esp;&esp;“入阁参机”
四个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终于在徐阶那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esp;&esp;他执掌翰林院不久,却声望卓著,距离那相权的巅峰——内阁,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却仿若天堑!
&esp;&esp;严嵩把持朝政,夏言锋芒毕露,他徐阶只能隐忍蛰伏,等待时机。如今,一个绝佳的机会,似乎就摆在眼前!
&esp;&esp;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鸟踩枝头的轻微声响。徐阶的目光从张居正脸上移开,落向苍穹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仿佛在飞速地权衡着利弊,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esp;&esp;支持夏言,支持复套?那便是将自己绑在夏言这艘看似勇猛,实则随时触礁的战船上,一旦倾覆,便是灭顶之灾。更要直面严嵩的滔天怒火,这绝非智者所为。
&esp;&esp;反对复套,驳斥曾铣?这看似站在了严嵩一边,迎合了严嵩打压夏言的心思。
&esp;&esp;但徐阶是何等人物?他瞬间便看穿了张居正这步棋的深层用意。
&esp;&esp;表面上是反对夏言的政策,实则是在夏言一头撞向,严嵩架起的油锅之前,先釜底抽薪!
&esp;&esp;把“河套之议”
这个致命的隐雷,从夏言身边彻底搬开!只要皇帝放弃收复河套,那么围绕河套产生的所有攻讦、所有构陷,都将失去根基和靶子!夏言或许会因此失势,但至少性命无虞!
&esp;&esp;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绝妙的“舍车保帅”
。牺牲夏言的政治前途,保全他的性命!而自己徐阶,则能在“力挽狂澜”
、“直言敢谏”
的美名之下,获得入阁的契机,同时也等于变相地,在严嵩那里立下了一桩“功劳”
。
&esp;&esp;徐阶的眼神几经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那青花瓷落在紫檀木案上,发出“嗒”
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esp;&esp;他没有看张居正,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那份誊抄工整的《请复河套疏》副本上。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奏疏,就在张居正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徐阶拿着那份奏疏,缓缓地将其一角凑近了书案上那盏跳跃着火苗的烛台!
&esp;&esp;橘黄色的火舌,贪婪地吞噬了纸张上的文字,瞬间卷起焦黑的边缘,明亮的火焰迅速向上蔓延,湮灭了力陈复套大计,慷慨激昂的文字。
&esp;&esp;火光跳跃,映在徐阶白皙沉静的脸上,明暗不定。他眼神深邃,不见波澜,仿佛只是在烧掉一份无关紧要的废纸。
&esp;&esp;张居正的心,随着那跳跃的火焰,猛地一松,随即又被一股悲凉和释然交织的情绪填满。
&esp;&esp;徐阶用这无声的举动,给了他最明确的答复。这烧掉的,是曾铣和夏言的“河套梦”
,却也可能是夏言的一道罢官符!但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能保全恩师性命的办法。
&esp;&esp;火焰很快吞噬了整份奏疏,化作一小堆蜷曲的黑色灰烬,落在渣斗里,散发着焦糊的气息。
&esp;&esp;徐阶这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张居正脸上:“叔大所言,老成谋国,字字珠玑。”
他轻轻拂去书案上飘落的一点灰烬,“河套之议,确需慎之又慎。”
&esp;&esp;他没有说“反对”
,也没有说“支持”
,一句“慎之又慎”
,便是最终的态度。而这态度,已足够掀起一场朝堂风暴!
&esp;&esp;张居正起身,对着徐阶深深一揖,久久未起。所有的感激、沉重、以及那无法言说的愧疚,都在这深深一礼之中。
&esp;&esp;“学生拜谢大人明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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