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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稀释了的血,慢慢渗进梦泽殿。
孟泽盘膝坐在地毯上,面前矮桌摆着碧霄七弦琴。她把手指搭上琴弦。这双手太熟悉剑柄的纹路了,知道怎么用最小的角度切入敌人颈前,怎么在最短的距离爆出致命的力量。每一道薄茧都记得兵器撞击时最细微的震颤。
现在它们悬在琴弦上方,竟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栖桐给的教学影像在她面前无声地循环,指法、节奏、力道,拆解得清清楚楚。眼睛是看懂了,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抹”
该用指腹侧锋轻轻带过去。她试了,食指却僵得像铁钩,往下压时发出“嘎——”
一声锐响,像钝刀刮生锈的盔甲,听着就牙酸。
“挑”
要快而轻。她拇指绷紧,不受控地往上猛一崩——
“铮——嗡!”
那不像乐音,倒像弓弦突然断裂的惨叫。几个音符不成调地炸开,互相冲撞撕扯,惊得院外树上鸟雀扑啦啦飞起,留下一片“嘎啊”
的抗议声。
孟泽的手指停在弦上。左手按弦的指尖因太用力泛出青白,右手弹拨的指头却虚浮得微微发抖。这双最听话的杀戮工具,此刻像分成了几个笨拙又不配合的个体。
她又试了一段。不成调的噪音挤出来,活像百鬼夜哭,里头还夹着类似剑刃破风的虚响。最后一个音彻底走了形,哑哑地散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静默涌上来,裹住她,比刚才的噪音更让人难受。
风吹过她束起的高马尾,几缕碎发扫过颈侧。孟泽垂下眼,看着自己这双安分搁在琴上的手。它们沾过那么多血,现在却连最简单的“挑勾”
都做不好。
挫败感像细细的冰针,悄没声扎进心里。那是种纯粹的、对无法掌控之物的无力。也许有些东西,就是这双握剑的手永远学不会的。就像有些人从血海里爬出来,就再也听不得真正干净的声音。
“又着急了。”
温和的嗓音从旁边响起,正好拨开那层裹着她的自我怀疑。
栖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旁边的蒲团上。他没看她,也没看琴,目光落在天边那缕正在沉下去的残红。他提起小泥炉上的陶壶,壶嘴一倾,沸水冲进白瓷茶盏,腾起一团热气。茶香混着水汽漫开,冲淡了空气里那种无形的紧绷。
“你的手,”
他把一盏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矮桌的空处,“握剑的时候,力从地起,通到臂腕,最后停在剑尖。求的是凝在一点,破在一瞬。”
孟泽不自觉地收拢手指,指尖划过掌心那些薄茧。那是千锤百炼后留下的、最有效率的发力记忆,已经刻进血肉里。
“而抚琴,”
栖桐端起自己那盏,吹开浮叶,热气模糊了他半垂的眼睫,“力从肩起,肘要松,腕要活,最后才到指尖。要的是力在半路就化开,是去碰,去引。”
“我弹得……很难听。”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说出了明摆着的事实,也承认了心里那点冰凉,“我弹不出那种高雅。我的琴音,听着就像……在杀人。”
栖桐抿了口茶,把茶盏放下,指尖无意擦过粗糙的盏沿,带起一声轻轻的摩挲声。“杀伐之音,也是天地之音的一种。”
他看着她,眼里没有评判,“硬压下去,容易生出心魔。为什么不接着弹?听清楚了,才知道该怎么化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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