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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婴回到咸阳皇宫一日后,甘泉宫忽然烧了起来。
最开始是从甘泉宫的寝殿燃烧起来的,或许就是那些香烛将那些素缟帷幔点燃的。
冬日干燥,廊柱的木胎早已被连日的朔风抽干了最后一丝水分,遇火便着,火舌攀着朱红的漆柱一路往上窜,从斗拱舔到飞檐,从飞檐蹿上歇山顶,整座甘泉宫在短短半炷香不到的时间里便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巨大灯台。
皇城的禁军立刻奔过来灭火,可他们跑到近前便傻了眼。因为,没有水。
冬日咸阳的严寒将宫中每一处水井都冻成了坚硬的铁板,辘轳摇不动,井绳扯不上来,连储在铜缸中的备用水都结成了实心的一整块冰坨,任你用剑柄去砸也只崩下几片碎屑。若是平日,或者说大秦帝国的皇权还在的时候,每一处水井必然都有人看守,每一个铜缸都会有人在旁边架上火堆保持水温不冷。可如今呢?
刘邦就在城外,秦王子婴带着一众大秦的官吏只是坐在大殿之内商议着和谈的事情。
皇城的禁军校尉急得跳脚,嘶吼着让所有人把能找到的水全泼上去。可泼上去的不过是陶罐里仅存的那点饮水,落在烈火中嗤啦一声便化成了白汽,连火舌的边角都舔不灭。
“打开城门!去渭河取水!快!!”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咸阳宫城门在深夜被一道道轰隆隆地推开,沉重的门扇碾过结了冰棱的青石滑道,发出刺耳的声响。
禁军甲士们扛着木桶、铜盆、陶罐、甚至还有抱着一整只青铜釜的,在宫门与渭水河岸之间来来回回地狂奔。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阿绾悄悄从皇宫里溜了出来。
她脱去了那身沾满血渍和烟尘的素缟,换上了一件不知从哪个宫人身上剥下来的粗布短褐,头发用一块葛布胡乱裹住,脸上抹了两把灶灰,遮去了那张太过惹眼的容貌。
宫墙的暗门还是楚惊云早前探查好告诉她的。
一道废弃的侧门,门轴已经锈了,推开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声音,很快便被远处传来的铜锣声吞没了。
如今这般情形下,阿绾同楚惊云商议,想要离开的人只能分批单独离开,不要聚集在一起,混进流民中,消失在天地之间。无论是穆山梁还是月娘,黑冰台的夜枭们,以及白辰白霄或是辛衡樊云,这些人都分散开走,最终在番禺与赵佗吉良公子高汇合就好。
楚惊云一开始不同意,担心阿绾一个人会有危险,但阿绾更担心若是有人跟着她,会不会被连累。
如今,赵高严闾已死,至少不会再有人觊觎她以及她身后藏的金库秘密。但谁知道会不会还有人知道那些秘密呢?
但始终一个人死,好过一群人死。
当然,阿绾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
她想自己走,或许不是去番禺岭南,不是去北疆,只是一路往南走,远离开所有人,自己一个人,过新的生活。
就像当年那个没有走成功的雪夜,这一次,她应该可以成功的。
咸阳的冬日黑夜,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在找她。
所有的禁军都在甘泉宫的方向,所有的视线都被冲天的大火吸引,那道藏在阴影里的矮小身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渭河的暗流。
她在宫墙外的阴影中蹲了一夜,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夯土墙,将下巴埋在膝盖之间,用粗布袖子裹紧了冻得发僵的手指。
那一夜格外漫长,火光在头顶的夜空中烧了整整一宿才渐渐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黎明前最冷的那一片深蓝。
她听着禁军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听着远处渭水边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闷,却一声都不敢出。
她在等。
等天亮,等城门开。
天色终于从深靛一点点褪成了冷灰,又从冷灰泛出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咸阳城门在卯时的晨鼓声中轰隆隆地被推开,推着独轮车的菜贩、挑着扁担的货郎、背着孩童裹着破袄的流民一窝蜂地往城门洞里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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