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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里,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哭泣。
声音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素缟帷幔在穿堂风中无声地鼓动,铜灯里灯芯偶然爆裂的细微噼啪,以及黑衣禁军甲胄甲片因身体微微晃动偶尔出的冷硬声响。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尚司的人围着那张床榻,弯腰、跪地、抬手、传递……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是怕惊醒那个睡着的人。
穆山梁跪在最前面,手指抖了不知多少次,却始终稳稳地托着胡亥的头。
他用温水浸过的麻巾一点一点地擦拭那张已经变成灰白色的脸,擦过眉骨,擦过眼窝,擦过唇角那些干涸的暗色痕迹。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一件碎裂的瓷器做最后的清理。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把篦子,有人端来了盛着黍米汤的铜盆,月娘跪在榻尾,将那双已经僵硬的脚轻轻捧起来,用麻布蘸了温水,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擦。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水珠从麻巾上滴落陶盆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胡亥还是穿上了帝王的袍服。
是那件新作的,还没来得及穿过的,玄衣纁裳,十二章纹。
衣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下裳绣着宗彝藻火、粉米黼黻,金线在灯焰的映照下折出微弱而冰冷的光。
几个人合力才将袍服为他穿好——胳膊已经僵了,套进袖管时需要一点一点地往上推;腰带系上时,腰腹已经胀,穆山梁咬着牙,眼眶通红,手上的力道却始终不敢加重半分,像是真怕弄疼他,又像是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他。
阿绾跪在一旁看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做这件事情了。
眼泪已经流干,干涩疼,却还是看着,浑身抖得厉害。
那件袍服是她亲手捧到他面前去的,就在不久之前——久到像是上一辈子,近到像是昨天,前天,或者是大前天。
那时候他还活着,还能笑,还能耍赖,还能从案几上抬起头来,用那双醉醺醺的眼睛瞟着她,嫌麻烦,嚷嚷着要喝酒吃肉。
当时她捧着这件玄衣纁裳站在他面前,他靠在凭几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很是烦躁地说道:“这是要做什么?现在要穿么?这种袍子实在太麻烦了,左右不过是在甘泉宫里喝酒,又没有什么朝会,又没有大殿,随便穿什么不成?不穿都成!”
他的话很多,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带着酒气,带着不耐烦,是那种被宠坏了的撒娇。
阿绾不肯。
她把袍子往他面前又送了送,黑着脸说道:“若是秦军大胜了呢?若是凯旋归来了呢?你总是要去奖赏他们的,总是要去举杯庆功的,你是皇帝呀,你代表了大秦至高无上的荣耀,你要穿这个去给他们敬酒的!”
胡亥瞟了她一眼,那一眼从袍子上移到她脸上,从懒洋洋的嫌弃忽然变成了一种促狭的、亮晶晶的笑。
“是哦……若是蒙将军凯旋归来,阿绾是不是就要嫁过去了?那阿绾嫁人的时候,寡人还是要穿得好看一些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袍子,忽然又“啧啧啧”
地摇头,“这个袍子不成,少了金线,绣的也不够精致,这里应该再绣个大老虎,否则显得不气魄。寡人要显得威武一些,给阿绾当靠山呀。”
他那时候笑得多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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