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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那蹙起的眉峰不知不觉舒展开。
他慢慢将那块其实并不算美味的肉咽下,目光重新落回她那单纯满足的脸上,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觉,似乎被这缕人间烟火气稍稍冲淡了些。
“尚可。”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也没再回到那堆冰冷的简牍后,只是负手立于案边,看着她又低下头,欢欢喜喜地对付起下一块肉来。
似乎看着她吃那寻常食物,也便有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晌午不是才用了烤羊肉?此刻竟还吃得下?”
始皇垂眸看她,语气里还有些嗔怪的意味。
“陛下啊,天都黑透了,自然又饿了。”
阿绾腮帮微鼓,含糊应着,手上动作却没停。
殿内静了片刻,只余她小口咀嚼的细微声响。
始皇的目光缓缓移向御案上那份已然“失窃”
的北疆布防图副本,声音沉了下来:“所以,依你的说法,今日便只作不知,那张图……真的被带走了?”
“嗯。”
阿绾点点头,咽下口中食物,也瞥了一眼那卷简牍,“此刻想必已到了他们手中。最快……明日便会设法送出城去。”
“为何不即刻收网擒拿?”
始皇的指尖在漆案边缘轻叩一下。
阿绾放下手中的炙肉,抬起脸:“陛下,小人方才也说了,设一个圈,等他们都聚到一处再动手。若单个捉了,彼此抵赖,攀咬不清,反倒麻烦。届时人赃并获,铁证面前,慌乱之下,真话才容易掏出来。”
“这套进退拿捏、引蛇出洞的本事……”
始皇眉头微蹙,审视着眼前这个尚带稚气的少女,“你从何处学来?”
恰在此时,阿绾将一颗水渍的秋梅推到他手边。
始皇顺手拈起放入口中,顿时一股尖锐的酸意弥漫开来,激得他眉头锁得更紧。
阿绾瞧见他被酸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道:“是阿母教的。”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从前明樾台里,有位阿姐偷了恩客随身带的供香,分给了几个相熟的姐妹,想在月圆之夜焚香祈愿。那香……其实是宫中流出的贡品。阿母知晓后并未声张,只等到月圆那夜,她们聚在一处焚香时,才带人进去,抓了个正着。那几个姐姐……被罚得很重。”
“姜嬿……也这般打过你?”
始皇忽然问,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背上。
“打过的。”
阿绾咧了咧嘴角,“她有一把铜戒尺,打人疼极了。霜叶阿姐说,我背上有一道旧疤,便是她打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时我大概只有两岁,不知从哪儿爬了出来,掉在了正在宴饮的宾客席上,搅了局,惊了客。阿母……当场便用那戒尺狠狠责罚了我……听说啊,差点就没救过来。”
烛火跳动着,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
始皇凝视着她,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幼小孱弱、遍体鳞伤的女童,在冰冷的地上蜷缩颤抖的模样。
他沉默良久,深沉的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凛冽的寒意,又似某种柔软的痛惜,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既待你如此,”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落在空旷的殿内,带着些温柔,“你又何必……还认她这个‘阿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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