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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看着郑友德那恐惧到极点、又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心中亦是百味杂陈。他何尝不知这其中蕴藏的巨大风险?
从他在那份批文上签下自己名字,决定坚持原则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注定会被卷入这场风暴。他只是没想到,风暴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直接将他推到了御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低声道:
“郑大人,下官明白您的担忧,也感激您的提醒。只是……当问题已然摆在面前,证据指向明确,难道我们能做的,就只有闭上眼睛,同流合污,或者视而不见,明哲保身吗?有些底线,终究需要有人去守;有些事,终究需要有人去做。事已至此,唯有坚持到底,静待核查结果了。是福是祸,下官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大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再无退路。前方的道路,已然布满了荆棘。
林澈回到虞衡司衙门时,尚未到晌午,整个院子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之中。
这寂静并非空无一人,而是由无数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以及门缝后压抑的呼吸声共同编织而成,像一张无形而黏稠的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胥吏们见到他,纷纷垂首避让,姿态恭敬得近乎惶恐,眼神却闪烁不定,不敢与他对视,那目光中混杂着好奇、畏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撞向悬崖的马车,又像是在看一个带来了不祥的灾星。
他径直走向郎中郑友德的值房。那扇平日里为了显示勤勉而总是虚掩着的榆木门,此刻关得严严实实,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板上新贴了一张半旧的洒金笺,墨迹尚未完全干透,上面写着八个工整却透着仓促的字:“偶感风寒,暂歇一日”
。
林澈的目光在那张新贴的洒金笺上停留片刻,“偶感风寒,暂歇一日”
八个字写得工整,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仓促。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风寒?只怕是闻风而畏,借病暂避,躲在家中观望风色,等着看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如何收场,是粉身碎骨,还是侥幸苟全。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甩锅”
伎俩,上司将烫手山芋扔出,自己先摘干净,无论下属把事情办成什么样,他都能进退自如——成了,是他领导有方;败了,是下属擅自妄为。
几乎不用去求证,林澈心中已了然,另一位副手,那位素来以郑友德马首是瞻、见风使舵的赵主事,此刻必然也不会在衙。
果然,他刚走到自己值房门口,稍一询问留在院中书吏房内值守、面色惴惴的令史,便得到回禀:赵主事家中一早便遣人来告假,言其“旧疾突发,心悸难安,需归家静心调理数日”
。这“旧疾”
发作得真是时候,与郑友德的“风寒”
堪称双璧,将遇事推诿、明哲保身的官场哲学演绎得淋漓尽致。
偌大一个虞衡司,主官与一位副手同时“病倒”
,所有的压力与目光,便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集中到了他这位新任的、刚刚在奉天门外掀起惊涛骇浪的六品主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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