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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了?”
众人吓得赶紧站起来,手里还下意识地抄起旁边的工具。
女知青连滚带爬地往火堆这边跑,边跑边喊:“有老鼠!好多老鼠!”
她指着身后的黑暗,眼睛里全是惊恐。
“老鼠?你该不是尿尿呲着老鼠窝了吧?”
有个爱开玩笑的社员打趣道,话刚说完,就见女知青又尖叫起来——只见坡上的豆垛底下,窜出一群老鼠,足有二三十只,有的慌不择路,竟朝着火堆这边跑过来。
“好家伙,这么多!”
王大爷沉下脸,“快打!这些玩意儿偷粮食最厉害!”
话音刚落,大伙儿就蹦起来,用脚往地上踩。有几个老社员动作麻利,一脚下去就能踩住一只;可年轻的知青们就慌了神,光蹦跶着躲,生怕老鼠钻裤腿。
那女知青吓得连连后退,没注意脚下,突然又是一声惊叫。颜雨离得近,赶紧上前扶住她:“咋了?崴着脚了?”
女知青带着哭腔摇头,指着自己的脚:“没、没有,我踩着老鼠了!”
颜雨低头一瞧,果真有只灰溜溜的老鼠在她脚底下扭动,还发出吱吱的叫声。女知青吓得浑身发抖,不敢用力踩,又不敢抬脚,急得快哭了:“怎么办啊?我不敢动!”
颜雨忍不住笑了,伸手一把捏住老鼠的后脖梗子,从她脚底下提起来,对着老鼠的脸啐了口唾沫,转身就把老鼠往脱谷机的铁架子上一按。那铁架子被夜里的寒气冻得冰凉,老鼠刚贴上去,就跟被粘住似的,悬空挂在上面。也就几秒钟的功夫,老鼠蹬了蹬腿,就不动了——早被冻僵了。
女知青看呆了,刚想开口问,就见其他社员也提着老鼠过来,跟颜雨一样,把老鼠往铁架子上一按,没一会儿,架子上就挂了一串。
等这场“灭鼠大战”
过去,天已经蒙蒙亮了。大伙儿又歇了会儿,才接着把剩下的活儿干完。当最后一捆豆秧喂进机器,启明星正好爬上远处的白桦林梢,淡淡的光洒在旷野上。机器一停,旷野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北风卷着雪粒子的声响。
颜雨望着拖拉机大灯照出的归途,突然想起那些窝在被窝里瑟缩的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当人靠着一双手、一股子劲跟自然较劲的时候,能焕发出多耀眼的光。那光,比篝火还暖,比灯光还亮,是刻在骨子里的劲儿,是在北大荒的土地上,最让人踏实的底气。
冬去春来,院墙外的柿子树发了新芽又落了叶,花谢花开轮了两遭,连总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喜鹊,都还记着往颜雨守的仓库这边落——毕竟之前常有人来求他写稿,顺带会给仓管员塞把瓜子、递个窝头,喜鹊也跟着沾过不少光。可颜雨的心思,早没在这些琐碎上了。
前阵子他好不容易瞧上邻村的姑娘林晓梅,人长得白净,说话温温柔柔的,还识得几个字。俩人暗地里通了三封情书,每回收到折成三角的信笺,颜雨都能揣在怀里暖半天,夜里躲在仓库炕上,就着煤油灯反复看,连字里行间的标点都觉得甜。可就在他满心欢喜,琢磨着找个机会跟姑娘爹娘提提这事时,却撞见林晓梅红着眼圈,趁四下没人,把一沓厚厚的信塞到他手里。
那瞬间,颜雨心里咯噔一下——姑娘的脸白得像张纸,头垂得低低的,视线死死钉在脚边的泥地上,连看都不敢看他。他捏着信笺的手不自觉收紧,硬邦邦的纸边硌得指节发白,喉头像堵了团棉花,连气都喘不顺,眼眶却先热了。不用拆信,他也知道,这信里装的不是情话。果然,指尖刚碰到信封口,那股子雀跃的心跳就沉了下去,从心口到脚尖,全是凉的,止不住的兴奋转眼就变成了堵得慌的悲伤。
入夜后,帮忙收豆子的社员都散了,偌大的仓库大院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麻袋的声响。那些装满豆子的麻袋堆得老高,连绵起伏的,在月光底下瞧着,竟像古战场的防御工事。颜雨打着手电,在这些“壕沟”
间来回转——明天这些黄澄澄的豆子就得运去公社粮仓交公粮,可不能让老鼠或野牲口啃了麻袋。
刚巡查到最后一排麻袋,阴沉沉的天上突然飘起了雪粒子,细细碎碎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颜雨索性停下脚步,仰起脸迎着那些碎琼,让雪花落在晒得粗糙的面皮上,那点凉意透过皮肤往骨子里钻,像是要把他从春梦里叫醒。一想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蔫了的情愫,满肚子的酸楚跟宿醉似的往上涌,苦水直往喉头冒。
“天地这么大,怎么就容不下我颜雨这点念想!”
悲愤从心底翻上来,可喊出声来,却连个回声都没有,只有北风裹着雪粒子应和。他胡乱念着“酒不醉人人自醉,借酒浇愁愁更愁”
,念着念着,突然想起炕头箱子里藏着的那瓶高粱酒——还是去年公社表彰时发的,他一直没舍得喝。
颜雨转身就往库房冲,掀开炕席,从暗藏的木箱里摸出那瓶酒。塑料封皮一撕就破,他用牙咬着拔掉塑料盖,一股冲鼻子的酒精味立马钻了进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啥下酒菜都顾不上找,他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就往外跑,踩着雪爬到最高的麻袋垛上,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半坐半躺。
抬头看时,雪粒子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飘飘扬扬的,把天和地都裹成了一片白。颜雨拧开酒瓶,往搪瓷缸里倒了小半缸,仰头就灌。烈酒刚进喉咙,就跟吞了把刀子似的,又干又烈,直接呛得他眼泪直流。可他不管,又猛灌了一口——嘴里辣得烧得慌,心里的苦却半点没减,反倒更沉了。
憋着的愤懑、委屈终于忍不住了,他“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北风卷着他的哭声往荒野里散,这么大的天地间,就只剩麻袋垛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孤零零的。这地方离村子远,又是大半夜的寒冬,没人能听见他哭,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难过有多沉——以前是肚子饿,现在连心里都空落落的,比饿肚子还难受。
他不明白,为啥自己总要遭这些罪?先是从北京来北大荒,后来想找个姑娘好好过日子,又这么难。哭着哭着,眼泪流干了,反倒生出一股悲怆来。他举起搪瓷缸对着天,扯着嗓子狂笑:“来!这酒,咱跟老天爷一起喝,同销万古愁——”
喊到最后,气都喘不上来,尾音在风雪里碎成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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