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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丁倩就揣着那份写好的“对家庭的认识”
往县城跑。走到招生办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还是上次那个中年干部,见她来,笑着问:“小姑娘,还有事?”
丁倩把材料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来,夹在之前填好的申请表里,双手递过去:“叔叔,这是我写的材料,麻烦您一起交上去。”
干部接过材料,看了一眼封面,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丁倩道谢后转身离开,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逼着自己写下的“认罪”
话,什么“划清界限”
,什么“接受改造”
,字字句句都藏着她的委屈。她多想对着所有人喊一句“我爸是无辜的!我也是无辜的!”
可她不敢。
她还记得父亲被冤枉的那天,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说父亲“有问题”
,要带他去接受调查。后来她才知道,是厂里有人嫉妒父亲的技术,故意捏造了罪名。这些年,父亲每天被拉去“学习”
,回来总是沉默着抽烟,可从来没跟她抱怨过一句。丁倩不敢想父亲什么时候能平反,她只盼着这次高考,父亲的事别再拖累她。
不过一想到自己改报了英语专业,丁倩心里又燃起了劲儿。她从小就喜欢英语,家里书柜里摆着爸妈留下的外文书,有《哈姆雷特》的原着,还有带插画的《冰雪女王》。小时候,妈妈总在睡前给她唱英文歌,什么《老黑奴》《可爱的家》,温柔的旋律她到现在都记得。妈妈还跟她说,大学里读英文原着的日子有多有意思,听得她心里直痒痒。
她的英语启蒙,还是在1968年武斗的时候。那时候家里不安全,妈妈把她送到济南姥姥家。大舅是大学生,没事就教她认英文字母,教她读简单的单词。虽然只学了短短一个月,可那二十六个字母就像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后来她去姥爷家,看到姥爷书房里摆满了英文书——姥爷是未名湖大学西语系毕业的,教了一辈子英语。丁倩踮着脚看着那些厚厚的书,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学好英语,把这些书都读懂。
初中的时候,她跟同学偷偷传看外国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契诃夫短篇小说选》,那些跟中国古典文学完全不同的故事,让她眼界一下子开阔了。可惜初中毕业就失学了,在家待业的时候,她听说广播电台有英语教学节目,赶紧找了个旧收音机,每天准时守在旁边。
第一次听到广播里老师念单词的声音,丁倩激动得手都在抖。她把笔记本摊开,一笔一划地记,生怕漏了一个词。有时候收音机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就把耳朵贴在喇叭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慢慢的,那些原本陌生的字母组合变得熟悉起来,有一次她居然靠着自己学的知识,读懂了一段英文小故事,高兴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原来这门语言真的能帮她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后来她被分到针织厂当学徒,车间里机器轰鸣,震得人耳朵疼。可她还是忍不住背英语,不管是课本里的句子,还是新学的单词,她都扯着嗓子念,生怕自己忘了。那时候“偷听敌台”
的罪名可大可小,她不敢经常听广播,只能在休息日躲在家里,对着镜子练发音,哪怕读得生涩难听,也舍不得停下。
最难的时候,是她下乡插队前。因为出身,她被排挤,工作没着落,下乡的地方也是最偏远的内蒙古。那天她在家里哭,刚从“学习”
回来的父亲,默默从箱子里翻出一本旧英文课本,递给她说:“别灰心,坚持学下去,总会有用的。”
丁倩翻开课本,看着上面熟悉的单词,突然就平静下来了。那天她读了一下午,连天黑了都没察觉——原来沉浸在学习里,难熬的日子也会过得快一点。
从十六岁那年起,丁倩就再也没停下过自学英语的脚步。没有老师教发音,她就对着课本上的音标琢磨;没有练习册,她就自己抄课文,翻译短文。虽然发音一直是她的短板,可她一点都不觉得枯燥。
至于中文复习,丁倩只能见缝插针。她的书箱里藏着不少宝贝,有本《五四散文选》,是她文革初期偶然捡到的,里面有鲁迅、朱自清的文章,她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好多段落都能背下来。还有《古代散文选》《唐诗宋词选》,甚至还有一本《契诃夫短篇小说选》,这些书在当时都是稀罕物,她像宝贝一样藏着,晚上在煤油灯下,就靠这些书打发时间。
回到村里,丁倩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复习里。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给自己定了目标,最少要默写出100个单词和短语,多的时候能背200个。上午学语法,把复杂的句型抄在小本子上,走到哪带到哪,干活休息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下午练习写作,从简单的日记开始,慢慢写短文,写完再自己修改。晚上就翻译课文,她发现手写翻译记得特别牢,所以不管多累,都坚持把当天的翻译任务完成。
有时候背单词背到脑袋疼,她就拿出那本《五四散文选》读几页,看着鲁迅先生“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的句子,又觉得浑身有了劲。她知道,这次高考是她唯一的机会,不管是政审的坎,还是复习的苦,她都得扛过去——为了自己,为了父亲,也为了那些年支撑她过来的书和梦想。
丁倩的精神世界因为满箱的书籍显得格外“富裕”
,可现实里的物质生活,却贫困到了极点。备战高考的日子一天天推进,她手里的“家当”
也跟着一天天减少,粮食缸见了底,土豆窖里只剩几个发了芽的土豆,白菜窖里的白菜叶子都蔫得能搓成绳,就连取暖的煤炭,也只剩炕边那一小堆碎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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