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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倩知道大伙儿跟自己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震惊得不知从何说起。他们的内心都在翻江倒海,每个人都在心底默默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打算,这高考就像一道曙光,照亮了他们原本灰暗的生活,可同时也带来了未知的迷茫与挑战。
当上工的哨声尖锐响起时,知青们仍然惯性地把斜靠在门边的铁锹拎起来,扛在肩膀上,迈着匆匆的步伐下地干活。一路上,大家都走得很急,像是在追赶着什么。到了田里,干起活儿来全都闷着声,一声不吭,明显有些心神不定,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手中的活儿也做得毛毛糙糙。
第二天,就有知青请病假,匆匆忙忙地回家乡去了。几天里,知青们陆陆续续地去了包头,然而却并没有回来,后来才知道他们去包头坐火车回家乡了,都想着回去准备高考,抓住这改变命运的难得机会。
三天后的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给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金黄。丁倩收工回来,走到院门口时,一下子怔在了原地。知青点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就像被一场大风席卷过一样。
土炕上散落着撕碎的练习纸,像是一片片凋零的花瓣;墙角那摞传阅了五年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不翼而飞,仿佛从来没有在这儿存在过。灶台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毫无烟火气息。惟独她的铺盖还方方正正地叠在炕头,像是在坚守着什么。夜风穿过空荡的院落,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门板“嘎吱”
作响,像是在演奏一首悲伤的歌。
一向喧闹的知青院子突然冷清下来,丁倩明显有些不适应。村里常常停电,一到晚上,黑暗便笼罩了整个世界。只有她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孤灯,那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显得格外孤独。知青房安静得令人发怵,每一点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中都被无限放大,让人心里直发毛。
在繁重劳动过后的夜晚,一盏孤灯陪伴丁倩加紧学习成为了知青房的常态。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时而奋笔疾书,时而皱眉思索,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能理解其他知青的心态,高考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他们被困在这山里,身份如同枷锁,不知道这次高考报名政审环节能否幸免于难,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忐忑与不安。
吊着这份忐忑,丁倩仍旧突飞猛进地学习着。她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昏黄的煤油灯下,丁倩颤抖的手指抚过日记本上的一段文字,“家庭成分:工商业兼地主”
,墨迹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晕染,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沉重的历史。它们像一道永远跨不过的深渊,横亘在她的面前;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套在她的脖子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三年前县棉纺厂招工时,大队书记将她的报名表当场撕碎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黑五类’子女还想进城?想当工人阶级?你也配!”
书记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纸屑雪花般飘落的画面至今灼烧着眼睑,刺痛神经,让她握笔的手颤抖得愈加严重。
遭遇这样巨大悲痛的撞击,丁倩的脑袋都要炸了。不过,她似乎有感觉,国家既然恢复高考,还要放开政审,那么,会不会对之前政审有问题的考生网开一面呢?
希望如此吧!
这一年的秋夜似乎格外漫长。广播里恢复高考的消息让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政审条件放宽的传闻更在胸腔撞出回响。紧张忙碌的学习间隙,她总会猛然惊醒,“家庭出身”
如土匪一般突然杀出来,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扑灭。
窗外传来早蝉试探性的鸣叫,这让她想起插队时见过的野葵——被石块压住的嫩芽总会曲折地找到光照缝隙。丁倩告诉自己,无论多么艰难,都不能放弃,一定要像那野葵一样,努力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
以后的几天里,新闻广播里每天会播送一些有关高考的明确消息,事情渐渐明朗起来。高考由各省自主命题,丁倩所在的内蒙古省份考试日期定在12月13日至15日。
11月初,农忙进入尾声,可丁倩还在田间地头忙碌着。一天,丁倩挑着土豆筐子,在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满脑子惦记着高考,心慌意乱,脚步也变得凌乱起来。想到政审,刚刚燃烧起来的希望的火花,立即又熄灭了,她感到无比沮丧,仿佛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咣当!”
铁桶翻倒的声响惊破晨雾。丁倩一脚踩进田鼠洞,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箩筐里的土豆像调皮的孩子,咕噜咕噜地滚下山坡。她右膝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她冷汗直冒。被人架到大队卫生所时,赤脚医生检查后,无奈地摇头:“半月板伤了,得养三个月。”
丁倩没法劳动了,只能留在知青房看书。这对她来说,既是不幸,也是万幸。不幸的是她受伤了,万幸的是她终于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专心复习备考。
躺在冷炕上的第七天,收音机里突然传来曙光:“考生凭公社介绍信直接报名,无需大队审批!”
丁倩猛地坐起,扯痛了伤腿,可她却浑然不觉,反而笑出声来——压在胸口四年的巨石瞬间崩裂,喘息突然变得通畅多了。她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正一点点地驱散她眼前的黑暗。
她跟大队支书多少有点儿过节。
窗外的白桦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她想起1973年初到草原的夜晚。十七岁的江南姑娘裹着羊皮袄,在日记本写下高尔基的句子:“我要到喀山上大学去。”
而今那本磨破了角的《我的大学》正静静躺在枕边,扉页浸着四年来无声的泪痕,每一滴泪都饱含着她对知识的渴望,对大学的向往。
她闭上眼睛,过往的伤痕渐渐地浮现起来:1973年,丁倩从江苏常熟下放到内蒙古包头市固阳县白马大队。和所有的知青一样,开始插队的几年里,丁倩踌躇满志,充满了梦想和希望,因为按照内蒙古政策,劳动两年之后便有资格被推荐招工或招生。有了希望才能有盼头,丁倩每天都干劲十足,满心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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