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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一个瘦小的上海姑娘突然冲破警戒线,冲到台前,把一件缝满补丁的旧衬衣狠狠摔在黄砚田脸上——那是她当年被黄砚田侵犯时,被撕裂的衣裳,她一直珍藏着,就是等着这一天,让这个畜生看看自己犯下的罪。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声在雨夜中炸响,像燎原的星火。北大荒辽阔的原野上,无数知青点燃了手中的火把,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们泪痕交错的年轻脸庞,也照亮了沉沉的夜空。有的知青哭着跪在地上,朝着北京的方向磕头;有的知青互相拥抱,嘴里喊着“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
远在福建莆田的李庆霖,正坐在堂屋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供桌上的木匣——那里面装着教员寄来的三百元钱。收音机里突然传来哈尔滨公审的消息,他的动作顿了顿,眼眶慢慢红了。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给教员写信的寒夜: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把他孤独的身影投射在土墙上,那身影挺拔如松,竟有几分金刚怒目的悲壮。他抬手摸了摸木匣,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教员像,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容。
晚风吹过窗户,带着初夏的暖意,供桌两侧新贴的对联——“听教员话,跟党走好”
——纸角微微卷起。这副对联是调查组离开前送给他的新年礼物,虽然此时已是初夏,可在李庆霖心里,这份温暖,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安心。他知道,无数像儿子李良模一样的知青,终于能看到希望了。
福建莆田的故事渐渐淡去,老四合院里还浸在晨雾里,青砖地缝里藏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能感觉到沁凉的湿意。北屋窗棂刚透进一丝微光,照见了钟表的一角,秒针陡然经过,让人想起这时光流逝地飞快。
倪少华坐在“明月亭”
下的枣木桌旁认真对付手中的煎饼,手指时不时轻敲桌面——这张桌子还是他岳父当年亲手打的,桌面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却在桌角留着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数年前动荡时,被红卫兵的斧头砸出来的。
桌上摆着一个粗瓷大碗,米白色的小米粥冒着袅袅热气,粥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用筷子轻轻一挑,能拉出细细的丝。
坐在对面的徐诗文没动筷子,只是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发呆。往年这时候,槐花都该谢了,可今年天气冷,树枝才刚泛出一层浅浅的青,像蒙着一层薄纱。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瓷面蹭得指腹发痒,脑子里却翻江倒海——前几天去省教育厅开会,听老领导隐约提了句“上面说教育可能要‘变天’”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心湖,到现在还在一圈圈荡着涟漪。
“哗啦”
一声,西屋的门帘被掀开,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离开的倪少华此刻端着个搪瓷缸子大步走出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潮。一屁股坐在徐诗文对面的木椅上,他抓起粗瓷碗,“咕咚咕咚”
猛灌了两大口粥,热粥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碗。
放下碗时,他的指关节在枣木桌上轻轻敲了敲,“笃笃”
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你说说这事儿!”
倪少华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昨天我去海淀那边办事,碰到以前教过的学生小李,你猜怎么着?那孩子当年在学校是拔尖的,数理化门门第一,去年报了京大的推荐名额,结果呢?被区里一个干部的儿子顶了!那小子我见过,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明白,居然能去京大读工科!”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煎饼狠狠咬了一大口,金黄的玉米面渣子掉在桌布上。“我跟你说,去年我有幸去华清园调研,你知道那些‘推荐’上去的‘优秀学员’是什么水平吗?有个学机械的,连最基础的三角函数sin和cos都分不清,还有个学物理的,居然问我‘勾股定理是不是勾股定理’——这不是笑话吗!”
倪少华把煎饼往桌上一拍,震得粥碗都晃了晃,“推荐制搞了这么多年,到底推荐出了多少真人才?全是给有权有势的人开后门!这不是明摆着滋生腐败吗?”
徐诗文的脸“唰”
地一下红了,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他是地区教育局的局长,这些年经手的推荐名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倪少华说的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去年有个老领导找他打招呼,要把自己的侄子塞进师范大学,那孩子连高中都没读完,可他最终还是签了字。
倪少华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里最不愿承认的地方,他强压着翻腾的怒意,指节攥得发白,手里的调羹在碗底用力刮了几下,“刺啦刺啦”
的声响刺耳得很,像是在跟谁置气。
“你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徐诗文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年轻人里,也有凭真本事被推荐的。就像我局里老张的女儿,去年被推荐去了农大,那孩子当年在中学是全市第一,文笔也好,写的文章还登过《香江日报》呢。而且后来不是加了考试环节吗?也不是完全看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却还是带着辩解的意味:“我承认,确实有害群之马钻了空子,破坏了规矩,但绝大多数同志都是按政策办事的。不能因为几个老鼠屎,就否定整个推荐制度,否定大家这些年的努力啊!”
“几个老鼠屎?考试?”
倪少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
地笑出了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他拿起桌上的葱白,卷进煎饼里,大口大口地嚼着,腮帮子鼓得像个圆球,仿佛在咀嚼心里的火气。“国家现在缺的是什么?是能在国际上跟人掰手腕的真人才!是能搞出原子弹、能造大飞机的栋梁!不是那些靠爹妈关系镀金的绣花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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