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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催命的锣鼓很快敲响。夏粮征购的会议开到了省里,林家堡公社作为“高产卫星”
单位,名字被省委领导在大会上点了又点!征粮任务像一座泰山轰然砸下——总量比往年足足翻了四十倍!摊到每个人头上,近两千斤!
当那份盖着血红大印的征购任务单飘落到大槐沟大队部那张三条腿的破桌子上时,整个屋子死寂一片。纸页落下时带起的微风,都带着死亡的气息。
当晚,公社小院的灯光又亮到了后半夜。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公社会计的手指抖得不像样子。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乱响,声音又急又脆,在死寂的夜里敲得人心惊肉跳,活像催命的梆子!墙上那张《卫星单位粮税对照表》像一个巨大的、咧开的黑色嘴巴,大槐沟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让人眩晕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会计的神经。
公社主任枯瘦的手指按在算盘梁上,指尖冰凉,抖得快要握不住。他看着算盘上最终呈现出来的那个令人绝望的庞大数字,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书……书记……算上今年夏粮秋粮……全公社的粮食都划拉干净……也……也不够交任务的零头啊!征光了粮……咱……咱老百姓……吃啥?”
公社书记瘫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藤椅上,双眼紧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油腻的衣襟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空洞的回响和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墙角的蜘蛛拖着长长的丝,无声地坠下,落在冰冷的地面。过了许久,久到桌上的油灯火苗都开始不安地摇曳,书记才猛地睁开眼,那眼里布满血丝,一片死灰般的疲惫深处,迸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砸锅卖铁……也得先把省里的任务凑上!”
这话像块巨石砸进死水,却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会计的手指停在算盘上,一颗珠子孤零零地悬在档中间,摇摇欲坠。窗外,无边的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星光。
昏黄的煤油灯把公社书记的影子死死钉在斑驳的土墙上。他瘫在那把快要散架的藤椅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像是两扇被虫蛀透了的破门帘。窗棂外,往年此时该挂满金灿灿玉米棒子的晾架,如今稀稀拉拉,伶仃得可怜。空气里一丝新麦的焦香都闻不到,只有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土腥气——那是日夜不休的土高炉吐出的浊息。
“地里……”
书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像是塞了一把粗粝的砂子,“不是还有地瓜秧子撑着么?趁早……刨了!充公粮!”
他吐出最后三个字,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藤椅裂开的缝隙。
对面的大队主任猛地抬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得像要刺破面皮:“刨了?!那可是社员留着过冬的救命粮!拿什么跟大队交代?拿什么填老老少少的嘴?”
他越说越急,手指无意识地掐进自己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白印。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书记眼皮都没抬,喉头滚动着,挤出一句更轻、更飘忽的话,像一缕游魂:“就说……公社大购大销!今年购了……明年返销!返销……”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飘,轻飘飘没个着落。屋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两个枯槁的身影在摇晃的灯影里对峙着,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猪油。
消息传到各大队,像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彻底炸了锅。那些没在“放卫星”
里捞到半点好处、反而要分担天量征购任务的大队干部,眼珠子都红了。
“凭啥?!”
北栅栏大队的书记一脚踹翻了瘸腿板凳,唾沫星子喷了公社干事一脸,“风头他们出!奖状他们领!戏班子给他们唱大戏!轮到割肉填坑了,想起俺们这帮老实人了?门儿都没有!要摊派,找王马、找大槐沟、找秣陵去!他们不是能耐大么?不是卫星上了天么?让他们顶着!”
这话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其他大队压抑已久的怨气和憋屈。嫉妒的毒火在这些老实人心里烧了几个冬天了,此刻终于找到宣泄口。凭什么他们风光无限,自己却要替他们背这天大的黑锅?
风光?大槐沟大队书记此刻正瘫在自家大队部冰冷的条凳上,只觉得全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窗外,一丝风也没有,死寂得可怕。他耳边却嗡嗡作响,魔怔似的盘旋着碗碗腔戏班子那高亢尖利的唱腔,锣鼓点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王马秣陵大槐沟,粮食堆到玉皇楼!西北大漠黄土高原变了江南田,咱们林家堡公社的卫星上了个天!上了个天!”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起来,越笑脸上的皱纹扭曲得越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漏气声,像只破了的风箱。他盯着墙角一只正在结网的黑蜘蛛,那蛛丝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银光。“竭泽而渔?”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嘿……竭泽而渔算个屁!这他娘的是要抽干河床,挖龙王爷的祖坟啊!”
空洞的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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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短暂的“风光”
,确实像一场锣鼓喧天的荒唐梦。
表彰大会后,王马、秣陵、大槐沟三个“卫星大队”
成了林家堡公社最耀眼的明星。公社一声令下,其他十几个大队的社员,像潮水一样涌向这三个地方“取经”
。大槐沟大队部那巴掌大的院子,活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黑压压全是人头!最多那天,挤进来一万多人!
村北口那口老井,半天就给喝干了底朝天!大队干部急了眼,吆喝着组织起全村的妇女小孩,排成长龙去南河里挑水。
后院临时垒起的土灶上,三十多口大铁锅日夜不停地烧着开水,烟雾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锅里翻滚的水泡声、扁担钩碰撞水桶的叮当声、人群嘈杂的嗡嗡声混成一片。大队干部们嗓子都喊劈了,轮番上阵,对着黑压压的人群一遍遍背诵着那套滚瓜烂熟的“高产经验”
。连那个平日里说话磕巴的大队主任,硬是被逼得把那上万字的稿子背得滚瓜烂熟,唾沫横飞,一句都不带打磕巴的!那段时间,他走路鼻孔都是朝天喷着气的。
碗碗腔戏班子更是把这股狂热推向了顶点。新编的《他们仨的卫星上了天》唱遍了十里八乡:“王马、秣陵、大槐沟,荞麦亩产四五千!西北大漠黄土高原变了江南田,咱们林家寨公社的卫星上了个天!上了个天!”
那极具煽动性的唱词,配上激越的锣鼓,像火油一样浇在人们早已虚妄亢奋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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