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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的火焰跳跃着,将胡强脸上那份混杂着醉意、痛苦和某种奇异执念的光芒映照得格外清晰。
墙角那只老旧的挂钟,钟摆早就坏了,孤零零地悬着。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悄悄爬上了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清冷的光辉透过纸缝,在地上投下几条惨白的光带。
胡强猛地端起自己那只空了大半的酒缸,狠狠撞在刘队长同样半满的粗瓷碗上。“当啷!”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碗里的酒被撞得泼洒出不少。
“叔!”
胡强抬起头,醉眼朦胧,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承诺,直勾勾地看着刘队长,“等咱大槐沟……等咱村通电那天!我给您老……给您老唱段《沙家浜》!唱智斗!唱十八棵青松!”
“滋啦……”
刘队长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这傻小子醉醺醺的承诺,还有那撞碗的脆响,猛地一下……撞断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窝子直冲天灵盖,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多少年了?自从成了生产队长以后,肩上扛起了供养几十户人家口粮的艰巨生产责任,这心窝子里就像塞满了冰块,又冷又硬。他这些年没白没黑地把生产队那点破事儿打理着,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早就忘了心软是啥滋味。
可胡强这傻小子……这傻小子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把他心口那块冰,生生给凿开了缝!
那个在他心底转悠了不知多少遍、又被他无数次按下去的念头,此刻像疯长的藤蔓,瞬间挣脱了所有束缚,破土而出,野蛮地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留下他!
无论如何,得把这小子留下!
这娃子心眼实,肯吃苦,脑子活泛,是块好料!更重要的是,他有这份心!守着黄土的心!不光他刘老抠看着顺眼,自家那傻丫头……刘队长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缝,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外面柴火垛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丫头一颗心早八百年前就拴在胡强裤腰带上了!
胡强是城里人,长得周正,念过书,眼界高。可自家闺女差哪儿了?眉清目秀,身板结实,脸蛋儿像剥了壳的鸡蛋,十里八村都挑不出第二个这么俊的闺女!要是放在古时候,那高低得是个……是个娘娘的命!
以前不敢想,是怕。怕胡强这城里的鸟,终归要飞回城里的窝,到时候留下自家丫头,哭都没地儿哭去。可今天……可今晚胡强这掏心窝子的话,把这最大的疙瘩给解开了!这小子,压根儿就没打算走!
老汉心里那块大石,“咚”
地一声落了地。一股巨大的、几乎把他淹没的狂喜席卷而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连胡子茬都跟着抖。
不过,高兴归高兴。老汉心里那本老黄历翻得哗哗响。年轻人的事儿,再急也不能上赶着,得讲究个水到渠成。得让那丫头自己……自己也……唉!
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也点燃了那些尘封的往事。刘队长借着酒劲,那些压在心底大半辈子、连自家婆娘都不常提起的旧事,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拿起桌上那瓶已经见了底的空酒瓶,手指摩挲着瓶身模糊的标签,眼神飘向窗外清冷的月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时光的沙砾感:“……论起彩礼?嘿,你叔我当年娶你婶子那会儿,除了半扇猪肋条,两包点心,外加一小布袋小米……”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新娘子穿的嫁衣?就扯了十二尺便宜的灯芯绒,凑合着缝了身衣裳……头天晚上借了条毛驴,天不亮就赶着上路去接亲……”
老汉脸上漾开一种混杂着窘迫和得意的笑容,“那是我头一回赶驴!生手啊!那畜生一路上跟我较劲,走走停停,差点没误了吉时!自打那次,嘿,倒成了赶驴的老把式咯……”
胡强醉眼朦胧地看着刘队长眉飞色舞地比划,脑子里却迷迷糊糊闪过去年冬天帮生产队周皮儿张罗婚礼的场景——新娘子顶着大红盖头被接进门,下轿子时,风吹起盖头一角,他分明看见盖头下那张年轻的脸颊上,一串泪珠子无声地滚落,把那大红金粉画的喜字都洇湿了一大片……
灶房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蹭到了柴火垛。刘队长正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俺扛着那半扇猪肉,走了三十里山路!肩膀都磨出血印子!到家天都黑透了……揭开盖头?嘿嘿,盖头都没顾上掀利索,就那么糊里糊涂地过了二十年……”
他话头戛然而止,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猛地扫向那扇紧闭的、透着条细微门缝的木门。
门缝外面,一角洗得发白的花布衣襟,像受惊的兔子尾巴,倏地缩了回去!
老汉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又带着点纵容的笑。他仿佛看见自家那傻闺女,正猫着腰,把滚烫的脸蛋贴在冰凉的门板上,红头绳的尾巴随着她紧张的心跳在门缝外一颤一颤。灶膛灰的印子蹭在她汗津津的鼻尖上,手里那块花手绢怕是都快绞成了麻花……
夜深了。后半夜的寒气像冰水一样从门缝窗缝里渗进来,土炕上,两个男人的鼾声此起彼伏。胡强蜷在冰冷的炕席上,梦里翻滚的全是漫山遍野、沉甸甸金灿灿的麦浪,麦穗饱满得压弯了腰……
他睡得死沉,丝毫不知此刻几十里外的公社大院里,那位新上任的王副主任,正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印着“大白兔”
字样的、城里来的高级奶糖,带着几分得意,悄悄塞进冯淑琳那件崭新的红底碎花大褂口袋里……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打着鼾翻身时,那个被他和刘队长枕得温热、封面印着教员头像的红塑料皮《选集》下面,悄然多出几张折得方方正正、印着蓝紫色花纹的……布票。那是刘队长借着浓烈的酒劲,心一横,从自家闺女那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嫁妆箱底,悄悄抽出来的。
柴火垛后面,刘喜儿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脸颊烫得像着了火。爹给胡强哥灌酒时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踮着脚,像只敏捷的猫儿溜回自己那间挨着灶房的小偏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耳朵却像装了雷达,捕捉着堂屋里隐约传来的每一点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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