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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军事会议上,林译总算见到了作战计划的全貌。平心而论,这份计划的部署算得上周密,只可惜,尽是些做足了表面功夫的花架子。他本想缄口不言装回糊涂,却不料被众人一并推举,非要他上台说几句不可。
李司令尤为急切,拍着桌子高声道:“仕民啊,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战区副司令你不肯做,兵团司令你也摆手推辞,开个会更是闷声不响,总把一肚子韬略藏着掖着。这可不成!你快上去讲两句,你可是连花旗人都交口称赞的名将,我们都等着听你的高见呢!”
这话一出,满堂将领纷纷跟着起哄,直把林译架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他无奈一笑,只得勉为其难地走上台,抓起粉笔便在黑板上勾画起来。
于他而言,战略定夺须依图纸,战术调整要凭实情,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用兵准则,是以每逢研判战局,绘图乃是必经之步。
随着一幅作战态势图渐渐成型,林译心中的研判也愈发清晰。他放下粉笔,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地传遍会场:“诸位,此次作战,名义上是联合作战,依我看,倒不如改叫划线作战来得贴切。说白了,就是各部队划好区域,各走各的道儿罢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将领们交头接耳,纷纷赞同他的精准概括。林译却浑然未觉,指尖敲了敲黑板,接着往下说道。
“这第一路,是峄临兵团,由冯司令麾下四个整编师,外加一支快速反应部队组成,主攻方向是枣庄。对面的对手,应当是齐鲁野战军一纵和第八师。依我对这支部队的了解,他们十有八九会且战且退,主动让出地盘。”
他话锋一转,指尖指向图上第二个进攻箭头,语气陡然凝重起来:“真正的问题,出在吴将军这一路。他手下只有两个整编师,兵力本就单薄,偏偏我们四路大军齐头并进,彼此间的空隙拉得太大,简直是处处漏风。我要是敌军指挥官,必定会避实击虚,绕开主力,专挑这最薄弱的一环下手。一旦敲掉这一路,敌军的活动空间便会豁然开朗,届时攻守之势,可就全然颠倒了!”
林译正待继续剖析,却被何长官沉声打断:“仕民,你说的这些,并非没有道理。但你该知道,我们早已派飞机反复侦察过,敌军主力此刻正被粟司令死死咬住,所谓的‘粟疯子’分身乏术,根本没实力调兵到这个方向来。这一路安排的对手本就孱弱,兵力配置自然要向其他方向倾斜。退一步讲,就算真如你所言,出了什么岔子,你麾下的精锐就在左近,难道还能见死不救不成?”
一顶“顾全大局”
的高帽轻飘飘扣下来,林译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他心知再争辩下去,不过是自讨没趣。当即话锋一转,笑着拱手道:“何长官教训的是!是我思虑过甚,杞人忧天了,还望诸位同僚莫要见怪。”
说罢,他便借着台阶匆匆下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再不多言。
一旁的吴将军却显然听进了心里,散会的间隙,他急忙凑到林译身边,拽着他的胳膊低声耳语:“兄弟,你是不知道,别看我顶着个司令的名头,手下的兵力,怕是还不及你的一半!这次出征,真要是遇上了麻烦,你可得拉哥哥一把啊!你放心,只要你肯援手,哥哥绝不让你吃亏。我听说你老家那边最近出了点乱子,这事你别操心,全权交给我来办,保管给你处置得妥妥帖帖,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吴将军眼角往四周飞快一掠,见无人留意这头,方将声音又压低几分,话音里透着一股子隐秘的笃定:“老弟放心,只要你肯搭这一把手,做哥哥的绝不教你吃亏。前阵子戴雨农寻你麻烦的事,我听说了。莫挂心,全交给我来处置。我同他那边正合着做些买卖,这点薄面,他总还是要卖的。”
林译微微颔首,算是应下。眼下正在开会,不便深谈,故也未将他这番话往细里琢磨。望着会议厅里这群心思各异、言辞浮夸的同僚,林译暗自庆幸:幸好当时未曾答应做什么兵团司令,否则卷入这潭浑水怕是有的好头疼了。
第三路的淮涟兵团方是此番攻势的重头,其中整编七十四师师长张钟灵,乃天子门生,黄埔骄子。
此人生得相貌英挺,眉宇间却尽是跋扈。此刻正扬着下巴,语带轻蔑地论及如何攻取涟水、活捉“粟疯子”
,那不容置喙的气势,竟俨然压过了他的顶头上司李司令。
在他口中,仿佛单凭整编七十四师一己之力,便足以碾碎整个华东共军。四座将领多是附和,赞叹之声不绝。唯有林译冷眼旁观,心下明了:这满堂喝彩里,多的是等着看戏的人。
张钟灵不过是黄埔四期,资历并非显赫。但他打仗凶猛,身上伤痕累累,凭着实打实的战功挣来这师长之位,原本也无人能多置喙。
可他执掌的,偏偏是第七十四军!这支部队在抗战中打出了赫赫威名,番号本身已不止代表一支劲旅,更是一份灼人的荣耀,一个令人目眩的符号。
同为七十四军出身的李耀宗,是黄埔三期前辈,自旅长任上扎实晋升,本该是他的上级,如今却只得了个八十三师,心中积郁已久的不平,早已化作了暗火。
偏偏这张钟灵毫无收敛之意,行事张扬恣肆,每逢大战前夕,总爱出言奚落同侪,抬高自家威风。这般性情,自然处处树敌。那些表面恭维的笑容背后,不知有多少人正暗暗盼着他马失前蹄。
林译未在会场上多听那些浮言,只待会议一散便匆匆离席。他所属的第四路推进兵团,如今实已倚他为中坚。
欧司令自前阶段作战折损颇重后,明里暗里皆指望着他的部队来支撑局面。何况林译此人,一不张扬,二不争功,这般沉稳的性子,哪个当头的不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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