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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译心下一沉,不需多想便明白,这些人登门,必然事出有因。而且多半与战事无关,定是为了战后那盘棋局上的势力划分。这是迟早要来的局面,他连半分侥幸都不必有。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的开口说道:“容我与家人话别。请让我的卫兵过来,安排家母与内人前往滇省探访故友。”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他不想家人担心,也不愿引人怀疑,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临时的安排。
来人倒也客气,爽快地应允了他的请求。一通电话后,几辆汽车缓缓地停在了巷口。林译亲自将母亲和小醉送上车,在母亲担忧的目光和小醉欲言又止的神情中,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替她们拢好衣襟:“去散散心,我处理完公务就来找你们。”
直到车队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晨光里,他这才转身,整了整军装衣领。那些人恰到好处地侧身让开道路,做出“请”
的手势:“林将军,请上车。”
林译微微颔首,迈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合上的声响沉闷,将他暂时与外界隔绝。他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窗外掠过的街景已不惜的不入眼。
一路颠簸中,他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那些人啊,明明握着一手好牌,却偏要亲手将其打烂。什么道义理想,不过是挂在嘴边的幌子;骨子里计较的,无非是眼前的利益与地盘。
他太清楚了,民心是如何被他们一点一点失去的,军纪又是怎样一步一步崩坏的。不是他们不懂这些道理,而是贪婪早已腐蚀了初心。
见别人伸手,自己便也忍不住要捞一笔;一个比一个贪,一次比一次凶。他们不是看不见未来,只是谁也不愿抬头看远一些,只顾着在泥潭里争食,却不知自己正一锹一锹,亲手掘出埋葬所有人的坟墓。
林译合眼沉思,呼吸平稳得如同熟睡。车内两人以为他已经熟睡,两人的交谈声开始清晰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林将军这回怕是要调去第五战区了。那地界,水深得能淹死人!”
中年汉子压低声音,特意朝后座瞥了一眼。
身边戴毡帽的男人嗤笑一声,“正因为水深,才轮得到他去。李司令在那儿经营了十来年,手下杂牌军盘根错节,上峰忌惮桂系影响力。这哪是调人,分明是插一面旗子进去镇场子!”
“可不对劲啊,”
中年人眉头拧成疙瘩,“李司令不是已经调去汉中行营当主任了?现在第五战区总指挥是刘将军,正儿八经的嫡系,这还不放心?”
毡帽男眼神沉了下去:“你不懂,身居高位的人,哪有安稳日子过?眼下战事眼看要收尾,等鬼子一投降,那几万条枪、满仓库的装备要是全落到杂牌军手里还得了?要是还和桂系有勾连,到时候,岂不是心腹大患?”
中年汉子倒抽一口凉气,半晌才喃喃道:“可不是嘛……这么一想,辞公的担忧,倒真不是杞人忧天了。”
林译依旧闭目假寐,指尖却在袖口下微微收紧。原来此行竟是这般安排。太平日子终究是奢望。
战事未息,有些人就已经在盘算着下一盘棋。正是这般算计,才会让日后分崩离析,终成散沙。
林译闻言,几乎要失笑出声,却硬生生将这份讽刺压在了喉间。什么嫡系?自当年山城坑道事故卸任以来,他已多少年未曾真正领兵?昔日的荣光早已褪色,如今不过空有个上将名头。“经扶”
?怕是经不起上头这一扶啊。
但眼下,他必须隐忍。在家眷安全抵达境外与闫森会合之前,除了与这些人周旋,别无选择。
一路沉默装睡。直到毡帽男子轻声提醒,林译才像是突然惊醒般睁开眼。他下车步入官邸,依规交出配枪,坦然接受搜身,随后被引至一间办公室门前。
轻叩门扉,只见辞公已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仕民啊,快请坐!”
他亲切地拉着林译的胳膊,“上面可是夸了你多次,这次真是为我们争光了。”
他将一份文件递到林译面前:“瞧瞧,花旗方面特地发来的表彰。不仅批了特别津贴,还授予你终身荣誉。”
辞公笑意盈盈,眼底却闪着精明的光。
林译心知该轮到他“表演了”
。他当即挺直腰板,郑重敬礼:“学生始终牢记辞公教诲,在洋人面前绝不能丢咱们中央军的脸。这点微末之功,实在不敢居功自傲。恳请辞公相信学生的忠诚。”
辞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就对了。为洋人做事终究只是权宜,既然回来了,就该全心为党国效力。”
他抬手点了点文件,“仔细看看,对方要求我们阻止日寇强运粮食回国。经扶虽是上将,也曾立下汗马功劳,但毕竟久疏战阵,手下又缺乏精锐。你去助他一臂之力,如何?”
林译微微躬身:“学生谨遵辞公安排。只是……能否准我两日假期,待安顿好家眷便立即赴任?”
他抬眼时,目光诚恳而克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顾家男人的牵挂。
辞公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指尖在文件上轻轻一点:“好,就依你。部队开拔尚需时日准备,我此番召你前来也确实仓促。给你三日时间,好好安顿家小。”
他语气温和,上前替林译整了整军装,“你也不必太多忧虑,眼下虽是艰难,但顶多一年半载,天下必将太平。到时候,和家人团聚的时候多了,何况你们这些栋梁之材一定会有更好的安排。”
多谢长官体恤,仕民铭记于心。林译躬身行礼,这场精心设计的表演终于落下帷幕。
踏出官邸的瞬间,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抬手整了整军帽的帽檐,这个动作掩饰了神情,三日的期限在心头盘旋,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弥足珍贵。他没有片刻耽搁,径直赶往车站,买下最近一班开往滇省的列车票。
月台上人来人往,林译的目光不由投向南方。那里不仅有等待他的家人,更是他心中最后的落脚点,只有三天,他必须安排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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