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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朱雀大街,自永乐帝朱棣定鼎天下以来,从未有过这般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盛景。
从龙江驿到皇城根,亲王仪仗、八抬明轿、青鬃骏马一字排开,绣着各色藩王纹章的旌旗遮蔽了半边天,绵延数里,引得金陵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街旁争相观望——洪武朝分封、永乐朝幸存的十七位大明藩王,今日齐刷刷踏在了金陵的青石板上。
北疆的风、西北的沙、江南的雨、楚地的雾,把这群朱家宗室养出了截然不同的脾性,可当他们真正踏入金陵城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震惊、艳羡与藏不住的唏嘘。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笙歌顺着风飘出数里,楼外楼、醉仙楼的酒旗迎风招展,街边商铺的绸缎、珠宝、香料堆成小山,挑着货担的小贩、往来穿梭的商旅、身着华服的公子小姐,把整条街衬得繁花似锦、烟火鼎盛。
这哪里是人间城池,分明是天上仙都!
代王朱桂刚从大同地界踏入金陵,那双常年染着戾气的豹眼瞪得铜铃大,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身旁的亲卫,疼得亲卫龇牙咧嘴,他才敢确信这不是梦。
大同是北疆苦寒之地,冬日飘雪三尺,夏日风沙漫天,整座城池除了城墙就是军营,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他在封地憋了十余年,何曾见过这般十里秦淮、万家灯火的盛景?
“娘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朱桂攥紧拳头,指节白,想起自己在大同天天鞭打随从、酗酒泄愤的憋屈,喉咙里堵着一团火。
宁王朱权一袭素衫,从南昌徙封后,他便终日抚琴着书、韬光养晦,把一身锋芒磨得干干净净。可望着金陵的宫阙楼台,这位曾经执掌八万朵颜三卫、威震边塞的宁王,眼底终究掠过一丝黯然。
南昌的烟雨再柔,也柔不过金陵的繁华;封地的书册再多,也填不满心中的憋屈。他曾是塞王里最风光的一个,如今却成了笼中雀,连踏出封地都要报备朝廷。
肃王朱楧骑着高头大马,一身亲王蟒袍都掩不住西北风沙刻下的糙粝。他镇守甘州十数年,戈壁荒滩、黄沙漫天,别说烟柳画舫,连口甜水都得省着喝。此刻望着金陵的雕梁画栋,喉结滚动,自持长辈的架子先松了半截——这才是大明的中枢,是他们这些边塞藩王一辈子都摸不着的繁华。
周王朱橚跟在队伍末尾,浑身抖,手里的《救荒本草》书稿都攥皱了。他本就胆小如鼠,被朱棣削了两次护卫,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此番入京本就吓得夜不能寐,如今见金陵这般盛景,反倒更慌了——越是繁华,越是藏着刀光剑影,朱高煦那杀神召他们来,怕是真要斩草除根。
谷王朱橞勒住马缰,目光死死盯着紫禁城的方向,眼底的野心几乎要溢出来。长沙的奢华比起金陵,不过是萤火比皓月,他当年开金川门迎朱棣,求的就是这般泼天富贵,如今看着金陵的宫墙,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若是能借着这次机会捞到兵权,这天下,未必没有他朱橞的份!
楚王朱桢、庆王朱栴、辽王朱植……余下的藩王们,个个神色各异,或惊叹、或惶恐、或隐忍、或野心勃勃,可没人敢多言,只是跟着引路的汉王府亲卫,一步步朝着汉王府走去。
汉王府的朱漆大门比藩王府规制高出半截,门前亲卫身披铁甲、手持长刀,杀气腾腾,与金陵的温婉格格不入,刚一踏入府门,一股从漠北尸山血海里炼出来的铁血威压,便扑面而来,压得众藩王喘不过气。
正厅之内,檀香袅袅,黄花梨木的桌椅分列两侧,主位上摆着一张宽大的蟒皮椅,气派非凡。
十七位藩王依次落座,厅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呼吸声此起彼伏。
有人低头捻着衣袖,心里把朱高煦骂了千百遍——不过是个靠打仗上位的武夫莽夫,仗着陛下宠爱监国理政,竟敢让他们这些宗室长辈等他!
有人惴惴不安,手指抠着座椅扶手,生怕朱高煦下一秒就喊出“削藩”
“圈禁”
的话。
也有人冷眼旁观,想看这位跋扈汉王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哼!一个竖子罢了,也敢在咱们宗室面前摆谱!”
一声冷哼突然打破寂静,肃王朱楧猛地一拍桌案,茶盏弹跳而起,摔得粉碎。
他是朱棣的异母弟,朱高煦的亲叔父,洪武朝九大攘夷塞王之一,年长位尊,自持身份,此刻彻底压不住火气,霍然起身,花白的胡须气得乱颤,指着主位的方向,厉声呵斥:
“朱高煦!你出来!你不过是陛下庶子,侥幸监国理政,见了我等叔父长辈,竟不亲自出迎,安敢如此轻慢宗室?!”
这话一出,厅内众藩王纷纷侧目。
周王朱橚吓得缩起脖子,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楚王朱桢眉头微蹙,觉得肃王太过急躁;代王朱桂抱着胳膊看热闹,反正他天不怕地不怕;谷王朱橞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巴不得肃王先出头,试探朱高煦的底。
朱高煦的笑声,从后堂缓缓传来,带着惯有的桀骜与嚣张。
他一身赤金蟒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缓步走入正厅,大马金刀地往主位蟒皮椅上一坐,右腿潇洒搭在左腿上,目光扫过肃王朱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肃王叔父?”
朱高煦拖长了语调,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本王还以为是谁在厅里撒野,原来是从甘州徙封兰州,连三护卫都守不住的‘塞王’啊。”
朱楧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厉声喝道:“朱高煦!你放肆!本王是你的叔父,大明亲王,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羞辱?”
朱高煦猛地前倾身子,铁血威压瞬间席卷全场,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柱嗡嗡作响,“本王羞辱你怎么了?你也配称大明塞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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