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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峰张了张嘴,腮帮子鼓了一下,没说出话。
——男人的嘴长着两个功能:吃饭和顶嘴。到了亲妈面前,两个一起失灵。
苏西拉了拉小峰的胳膊,声音低下去:“小峰,算了。”
小峰没动,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攥成拳头,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张姐看着苏西拉小峰的那只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喉头动了一下,把水咽下去,杯子搁回茶几上,磕了一声响。
小峰站起来,弯腰从沙缝里把摔落的遥控器抠出来搁在茶几上,伸手拉了拉苏西的胳膊:“走吧,我送你回旅馆。”
苏西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从沙上拿起那件米色羊绒大衣披上,又弯腰拎起黑色的托特包,皮质柔软,金色搭扣轻轻磕了一声。她没看张姐,转身往外走。
小峰跟在后面。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闷,砰的一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张姐坐在沙上,盯着门口。老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小雅还站在电视机前面,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张姐开口了,声音低下来,像跟自己说,又像故意让屋里人都听见:“你看看你那个儿子,什么出息。一个离过婚的老菜帮子,动动手指头他就跟条狗似的摇尾巴。”
可她忘了——她骂儿子是狗,自己就是那个养狗的人。
中国式母爱的吊诡在于:她剪掉你的翅膀,却怪你不会飞;她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却嫌你走不远。最后你活成了她嘴里最嫌弃的样子——而这副样子,恰恰是她一手捏出来的。
老刘低头喝茶,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又放下,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小雅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往前走了半步:“妈,你少说两句吧。大过年的,你非要闹成这样才舒服?”
张姐猛地抬头,眼珠子瞪过来,脖子上的肉又跟着转了一圈:“你闭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两个,全是废物点心。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出你们这几个活爹。”
小雅嘴唇动了两下:“我废物点心也是你生的。你骂我,等于骂你自己。”
说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走廊墙上的相框歪了半寸。
客厅里安静下来。老刘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缸底磕在玻璃面上,叮的一声。他搓了搓手,往张姐那边挪了挪。
“春兰,别气了。不要跟孩子一般见识。”
张姐没看他,盯着茶几上那滩水渍。
老刘又说:“今天你那话讲的太重了。人家怎么说也是客人。”
张姐猛地扭头瞪他,眼珠子都红了:“客人?她算什么客人?你见过哪个客人上门跟婆婆吵架的?”
老刘缩了一下脖子,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站起来:“好了好了,我去给你做饭。你歇着。”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棉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老刘的劝架像在火场外递牙签——心意是好的,屁用没有。
厨房在院子那头,推开门,冷风灌进去,灯亮了,黄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张姐一个人坐在沙上,盯着茶几上那滩水渍。水渍慢慢洇开,在玻璃桌面上摊成一片。她伸手抹了一把,手心湿了,在裤腿上蹭了蹭。
——沙是她的龙椅,茶几是她的金銮殿。可惜满朝文武都跑光了,只剩一个只会缩脖子的太监。
她靠在沙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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