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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幸福面馆里,早高峰刚过。六张桌子空了四张,剩下两张坐着人,都在埋头吃面,没人说话。
小年在柜台前面走路。
他穿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蓬蓬松松的,领口一圈浅灰色的绒,衬得小脸白净。胸口绣着一只卡通小熊,小熊戴着顶红色的毛线帽。裤子是卡其色的加绒卫裤,裤腿有点长,卷了两道边,露出脚上那双浅灰色的毛毛虫鞋——鞋底软,走起来没声儿,鞋头宽宽的,脚趾头能在里面动来动去。
他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两只手张着,保持平衡,从柜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收银台,来来回回,走得挺认真。
常松蹲在柜台边,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摇一下,咚咚——摇一下,咚咚——小年就扭头看他,咧嘴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然后继续走。
“小年,来,到爸爸这儿来。”
常松张开手。
小年看看他,不理,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住,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又转身往回走。
小年不知道,他走的这段路,他姐姐英子走了十八年才走稳。从被抛弃的那个冬夜,到如今站在母亲面前。他的每一步都有人扶着,而她的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
红梅站在柜台后面,眼睛跟着小年走,但心思不在他身上。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打底衫。开衫是去年冬天常松从深圳带回来的,料子软和,版型挺括,袖口处绣着两朵暗纹的小花——不仔细看瞧不出来,但抬手时会有细微的光泽。
下面是条黑色直筒裤,裤线熨得笔直,脚上是一双矮跟的黑色短靴,鞋面擦得干干净净。
这身打扮,搁十年前她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一件棉袄穿一冬,袖口磨得白也舍不得换。
如今店里生意稳了,手头宽裕了,她也舍得给自己添几件像样的衣裳。张姐上回还说:“红梅,你现在走出去,说自己是老板娘,没人不信。”
可衣裳再体面,也遮不住脸上的倦。
眼窝陷下去一圈,青灰色的,扑多少粉都盖不住。眼底有血丝,细细密密的,像蛛网。嘴唇有点干,起了皮,她时不时用舌尖舔一下,不顶用。
昨儿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英子今天到家。小年半夜醒了一次,她喂完奶,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一点一点挪,挪到天亮。
她抬手拢了拢头。头是昨天新洗的,蓬松着,尾微微卷,落在肩上。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金耳钉,是英子今年上大学用第一学期奖学金给她买的,寄回来,平时一次舍不得戴,今天特意翻出来戴上。
万一英子回来,看见妈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心里也高兴。
可她的手,还是在擦柜台。一下,一下。柜台已经亮得反光了,她还在擦。
常莹坐在收银台后面,靠着墙,翘着二郎腿。她穿着件英子淘汰的墨绿色摇粒绒外套,拉链没拉,敞着怀,里面是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衣。腿上盖着条旧毛毯,灰扑扑的,边角都磨毛了。
她看了红梅一眼,又看了墙上的钟一眼,嘴角撇了撇。
“红梅,英子不是说今天早上到吗?这都快十点了,人呢?”
红梅没停手,也没抬头。
“可能在路上堵车。”
常莹撇嘴。
“堵车?从北京到淮南的火车堵什么车?火车又不堵车。”
红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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