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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深邃的地下甬道中,石子腾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脚下的路面不知道是用何种太古石料铺就的,踩上去非但没有清脆的回音,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闷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庞大生物的血管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搏动感,从脚底一直传递到膝盖,再到脊柱,最后直冲天灵,好像整条矿脉就是一个正在沉睡的活物,而他们这两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正行走在这活物的经脉里。
前方的黑暗中,隐隐传来更加阴冷的风。那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像是什么东西腐朽了无数年之后残留下来的一缕余韵。风势不大,却极其执拗,吹得他宽大的散修长袍微微猎动,衣摆一下一下地拍打在腿侧,出有节奏的轻响。
石子腾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两侧的岩壁,目光时不时在那些突起的矿石结晶体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消遣。如果此刻有人能够看到他的眼睛深处,就会现那双眸子里有极其细微的混沌光泽在不停流转,那光芒每一次闪烁,都有海量的信息被解析、被归类、被融入他那一套庞大得令人无法想象的知识体系当中。
“腾爷……腾爷爷!您慢点儿,等等老奴啊!”
突然,一声带着极度恐惧、又拼命压抑着音量的谄媚呼唤,从后方那布满血腥味的地宫方向传来。那声音像是被人攥着脖子硬挤出来的,尖细而颤抖,既怕声音太大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又怕声音太小前面的人听不见。这种矛盾的心理在这一声呼唤里暴露无遗。
石子腾停下脚步,却并没有回头。他将双手随意地拢在袖子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弧度,在这空旷的甬道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中回荡了几圈,传到后面,让那正在连滚带爬追赶的人浑身一震。
“我当是谁呢。刚才在那‘十方俱灭饮血阵’外面,你那闭气脱壳、伏地装死的功夫,用得可是炉火纯青啊。怎么?不继续躺在死人堆里装尸体了?”
石子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小锤子一样敲在来者的心尖上。那语气里的揶揄和审视,让马老三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伴随着一阵连滚带爬的摩擦声,马老三的身影从黑暗的拐角处连跌带撞地扑了出来。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副老油条的滑头模样。他浑身上下沾满了那群姜家修士碎裂的血肉,碎骨渣子嵌在衣袍的褶皱里,脸上更是被溅了一大块黑红色的污血,已经干涸结痂,把他的左边眉毛和半边鼻梁都糊住了。他整个人抖得就像是数九寒天里被剥了皮的耗子,两条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子,每跑一步都要踉跄一下。
“腾爷!活祖宗诶!”
马老三扑通一声跪在石子腾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根本不管地上粗糙的沙石,也不管自己那还在流血的肚子伤口,将脑袋磕得砰砰作响。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沉闷,几下之后,他的额头上就鼓起了一个殷红的血包。
“您就是借老奴十个胆子,老奴也不敢在您面前耍心眼啊!那姓姜的执事瞎了狗眼,利欲熏心招惹您老人家,那是他死有余辜、罪有应得!老奴我可是打心眼里敬仰您的通天手段,刚才那是被吓破了胆,腿肚子转筋实在站不起来啊!您明察秋毫,您大人大量!”
马老三的求生欲此刻简直突破了天际。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连气都没顾上换,整张脸憋得通红。他虽然修为低微,但在这北域的吃人坑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和审时度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地宫后面是必死的血阵,退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且不说那血阵会不会再次被触,单是那里面的太古杀机和残留的怨气,就足以让他一个命泉境的小修士死上十次八次。而眼前这个看似只有命泉境、实则腹黑狠辣到让人指的年轻散修,才是他唯一活命的稻草。
石子腾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的马老三。他的眼神中并没有寻常修士那种对底层蝼蚁的厌恶和鄙夷,反而透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光芒。这种目光,就像是一个长年累月在茶馆里听曲儿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只猴子自己跳上了戏台,开始有模有样地表演起来。谈不上欣赏,但确实有那么一丝趣味。
“马老三,你这人贪婪、胆小、毫无底线,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强。这北域修行界,你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
石子腾淡淡地说着,声音在空寂的甬道中回荡,透着一股看透世事沧桑的淡漠。
马老三听到这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血污里。他不敢反驳,因为他知道石子腾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他的确贪婪,的确胆小,的确毫无底线。为了活命,他可以给任何人磕头,可以出卖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
“但你有一个在这末法时代最宝贵的优点。识时务。”
石子腾话锋一转,目光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那赞许虽然细微,却被马老三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在这荒古初开、大道有缺的修行界,不识时务的所谓天骄和圣子,大多都死在了半道上,骨头早就烂成了泥。反倒是你这种人,像野草一样,被人踩进泥里、吐上两口唾沫,只要有一滴水,你转过头还能厚着脸皮活下去。”
石子腾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的目光从马老三身上移开,投向了前方更深的黑暗中。那目光悠远而深沉,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听到这话,马老三愣住了,连磕头的动作都停住了。他张着嘴,嘴唇上还挂着干涸的血痂,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本以为石子腾会一脚把他踢开,或者干脆顺手宰了他。毕竟在这北域,修为高的修士对待低阶散修的态度,往往比对待牲口还不如。更何况他刚才在地宫里装死逃过一劫,以石子腾的聪明,肯定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爷居然给了他这么一番古怪的“夸奖”
。
“走吧。既然你命大没死在阵里,又懂规矩,那就跟在后面。”
石子腾转过身,继续迈开步子。他的脚步依然不紧不慢,但那看似随意的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了一般,与地面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韵律。
“不过规矩还是那条,你的眼睛可以看,但手若是不听使唤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不用那些太古邪祟出手,我会亲自把你的四肢卸下来,扔去填矿坑。”
石子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让马老三从骨髓里往外冒寒气的森然。
“是!是!老奴明白!老奴就是腾爷您的一条狗,您指东我绝不往西!”
马老三如蒙大赦,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他佝偻着腰,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石子腾身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左右,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落得太远。他的那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像是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手就会不听使唤地伸向路边的那些矿石。
在这危机四伏的太古矿脉深处,石子腾的心情却显得格外放松。他一边走着,一边分出大半的心神,沉浸在苦海之中,翻阅着刚才从那具白骨手中夺来的那卷散着青光的玉书,《太上灵宝度人经》残卷。
那卷玉书静静地躺在石子腾的苦海中央,被一层薄薄的混沌雾气包裹着。青色的光芒与混沌雾气相互交融,隐隐化作一个个古老的神文,在苦海上方飘浮、旋转、排列、重组,演示着各种深奥的法理。
“乱古时代的法,重在挖掘人体宝藏,以身为种,开辟诸天大势。那时候的强者,动辄以己身容纳天地法则,一拳轰出,附带的是整个小世界的重量。而这遮天纪元的法,倒是把人体内微观的秘境做足了文章。”
石子腾在心中暗自推演,眼底深处,那属于重瞳的混沌光泽正在疯狂解析着玉书上的古老神文。他的重瞳像是两轮微型的磨盘,将那些神文一个个碾碎,将其中蕴含的法理一条条剥离、分解、然后按照他自己的理解重新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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