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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砸在阵地上,泥土翻起又落下,像被犁过一遍的田。硝烟混着湿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陈远山仍站在了望台高处,驳壳枪握在手里,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发白。他脚下沙袋已被震裂,木板边缘翘起,踩上去有些晃,每一次炮击都让整座了望台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塌。
前方百米外,日军又一次冲了上来,烟雾再次腾起,炮弹落点比之前更密,但节奏开始乱。起初是整齐划一的轰鸣,如今却东一响西一炸,像是指挥失序的鼓点。陈远山眯起眼睛,嘴角微微抽动——他知道,敌人也开始慌了。
机枪声从我方阵地各处响起,不再是零星点射,而是成片扫射。新到的重机枪架在东侧反斜面,子弹呈扇形泼洒出去,压得日军前锋趴在地上抬不起头。那挺重机枪的射手是个瘦削的北方汉子,名叫赵铁柱,脸上糊满了油污和汗渍,双手死死抱住枪身,嘴里还骂着:“来啊!老子今天不打光三百条命,就不叫你爹!”
每一轮扫射后,副手立刻递上新弹链,两人配合默契,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而在战壕深处,一挺原本报废的马克沁被王德发带人连夜修好,此刻正由一名老兵操控。那人姓刘,五十出头,本该退伍回乡,却因战事紧急被征召归队。他坐在掩体里,双脚稳如磐石,右手扣着扳机,左手扶着枪管支架,眼神沉静得像口枯井。枪管打得通红,冒出缕缕青烟,有人想替他换岗,他只摆摆手:“再打一会儿,等他们真跑了再说。”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擦着他耳际飞过,带起一串血珠,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陈远山盯着对面林子,忽然发现敌军冲锋队形变了。原本是散兵线推进,现在却分成几股小队,各自为战,彼此之间空隙拉大。这是指挥系统出问题的征兆——要么是通讯中断,要么是基层军官伤亡过多。他心头一动,迅速在脑中推演局势:若此时我方能集中火力打击其中一路,便可造成连锁崩溃。
“传令下去,”
他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二连留一个排守主壕,其余人向左翼靠拢,填补缺口。三连把最后两箱手榴弹调到前沿,等他们靠近再扔。”
传令兵应声而去,刚跃下台阶,就被一块飞溅的弹片击中腿部,踉跄倒地。另一个战士立刻接替任务,撕下衣角匆匆为他包扎,随即转身奔向战壕深处。陈远山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将驳壳枪往腰间一插,抓起望远镜继续观察。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传来一阵闷响。不是炮击,是迫击炮还击后的回音。我方炮位隐蔽在山背之后,四门新式火炮由孙团带来,刚完成校准。第一轮试射落在日军集结地边缘,炸倒一片树木;第二轮便精准覆盖了敌军临时指挥所所在的位置。
爆炸掀翻了几顶帐篷,一根竖立的电台天线被拦腰炸断,歪斜着倒在泥里。几个穿黄呢军装的日军军官扑向地堡入口,动作仓促,有人摔倒在泥水中也没人去扶。陈远山举起望远镜,看清了那片区域的情况。敌军后方陷入短暂混乱,有人抬着担架往外跑,还有通信兵抱着电台往另一处掩体转移。一辆弹药马车试图撤离,却被一块飞溅的弹片击中轮轴,卡在泥道上动弹不得。片刻之后,车厢突然爆燃,火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打得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放下望远镜,转向号兵,“吹短哨,三连火力延伸,压制右翼树林。”
号声响起,三连的轻机枪立刻调整射角,子弹扫进右侧林缘。几名正准备迂回包抄的日军士兵应声倒地,剩下的人慌忙寻找遮蔽。其中一人躲在倒伏的树干后,颤抖着手拉动枪栓,却发现弹夹早已打空。他抬头看向后方,却没有支援的影子,只有滚滚浓烟和不断后撤的同伴。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丢下步枪,转身钻进了密林。
阵地上的火力强度明显提升。此前因弹药不足只能点射的步枪手,如今每打完一轮都能迅速补上新弹匣;原先需要轮流冷却的机枪,现在可以持续压制三十秒以上。士兵们脸上仍带着疲惫,但眼神变了,不再只是死守,而是有了反击的锐气。有人甚至开始自发组织交叉火力,用精准射击封锁敌军撤退路线。
而在日军阵中,酒井正蹲在一处土坑改建的临时指挥部内,额头渗着冷汗。他面前的地图已被炮弹震歪,图钉掉落了一半。一张作战计划表挂在木桩上,已被雨水浸透,字迹模糊不清。一名副官跌跌撞撞冲进来,报告说左翼突击队失去联络,右翼炮组弹药告罄,前线三个中队伤亡超过六成。
“支那人哪来的这么多弹药?”
酒井猛地抬头,声音嘶哑,“他们明明已经断援三天!”
副官低头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军刀柄。
酒井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他原以为这支部队不过是杂牌残军,装备落后,补给困难,只需一次强攻便可击溃。可整整两天三夜,对方不仅没垮,反而越打越硬。尤其是最近一个小时,火力密度陡增,甚至出现了新型火炮的射击轨迹。那不是普通的迫击炮,而是有观测引导的远程压制火力——说明对方背后有完整的支援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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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电话听筒,线路早已中断。又派人去联络侧翼友军,回报称道路被炮火封锁,无法接应。通信兵出发不到十分钟,就在途中被炸死,尸体横卧在泥泞中,怀里还紧紧抱着无线电部件。
“他们不是孤立无援。”
酒井喃喃道,“有外部支援到了。”
他走到坑边,扒开沙袋缝隙向外看。远处山脊线上,隐约可见新的炮口闪光。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随后便是己方阵地的一阵骚动。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的射击越来越准,明显有观测员在引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不该把主力压在正面强攻,而忽略了侧翼侦察与情报搜集。
“命令各部……”
他顿了一下,咬紧牙关,“立即停止进攻,全线后撤。”
副官愣住:“将军,我们还能再组织一次冲锋!只要突破一点,就能——”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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