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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蹲在战壕拐角,左手按着相机皮套,右手攥着快门线。她刚从东侧交通壕爬进来,军装下摆沾了泥,右膝处蹭破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衬裤布。头顶炮弹掠过时带起的气流掀动她额前碎发,她没抬手去拨,只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半寸。
战壕里有三个人——两个通信兵缩在掩蔽段抽烟,烟头一明一暗;一个卫生员正给伤员包扎,绷带缠到一半,被一声近炸震得手抖,白布条垂在半空。
林婉儿没说话,也没看他们。她解开皮套扣,取出那台德国产的徕卡III型相机。黄铜机身冰凉,镜筒上有一道细长划痕,是上个月在阳曲前线被弹片擦的。她用拇指抹了下取景框边缘的浮土,动作轻,但指腹能感觉到玻璃上细微的砂砾感。
她往前挪了两步,贴住战壕北壁。这里土质硬,夯得实,枪弹打不透。她探出半个脑袋,镜头对准前方五十米外的主阵地右侧——那里刚打完一轮重机枪扫射,沙包堆后还冒着青烟,几缕灰白的火药味混在硝烟里飘过来。
快门“咔嚓”
一声。
她没停,立刻调焦,再按。这次拍的是左侧断墙缺口。一名战士正从墙后探身,端着步枪朝斜上方点射。他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亮,嘴唇抿成一条线。子弹出膛的瞬间,他肩膀微沉,枪口火光一闪。
林婉儿缩回战壕,低头看取景框。画面里,那名战士的左肩胛骨位置,军装裂开一道小口,隐约透出底下渗血的纱布。她没犹豫,把胶卷往前摇了一格,重新举起来。
炮声又响了。
不是远处的重炮,是近处的迫击炮。她听见弹体划破空气的尖啸,比刚才更短、更急。她没躲,反而把相机抬高五公分,镜头越过战壕沿,对准西坡方向——日军正在那里集结。灰绿色军装连成一片,像雨前压低的云层。有人扛着云梯,有人拖着掷弹筒,还有人蹲在弹坑边往步枪里压子弹。她按下快门,三张连拍。
弹着点就在战壕南侧三十米。
爆炸掀起来的土块砸在她背上,簌簌落下。她没动,等烟尘稍散,又把镜头转向阵地前沿。那里躺着七八具日军尸体,离最近的沙包不到两米。一顶军帽翻扣在焦土上,帽徽朝天,被一颗子弹打穿了中心。她拍下这个角度,又侧身,拍下旁边一截断掉的刺刀,刀尖插进地面,刀柄还握在一只僵直的手掌里。
她往后退,踩进一段积水的壕底。水没过鞋帮,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她没管,单膝跪在泥水里,把相机搁在膝盖上,拧开后盖。胶卷轴还在转动,她伸手轻轻按住,让它停稳。取出旧胶卷,塞进胸前口袋,再装上新的。动作熟,手指没抖。
战壕里那两个通信兵已经不抽烟了,蹲在掩蔽段口,盯着她手里的相机。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想说话,又咽回去。
林婉儿没抬头,只把相机挂回脖子上,皮带勒进衣领。她摸了下腰间别着的小本子,纸页被汗水浸软了边。翻开第一页,铅笔字写着:“三月十七,岭西阵地,重机枪火力点右翼,李姓战士守位。”
下面画了个简略的工事草图,标着沙包堆、掩体凹口和射击角度。她没写名字全称,只记了姓。部队里叫李二狗的不止一个,但她知道,刚才镜头里那个咬牙扫射的,就是陈远山点名留下守右翼的人。
她合上本子,往战壕深处走。
这段壕沟是新挖的,土松,脚踩下去会陷半寸。她走得慢,每一步都避开积水处,也避开横在路中的几根断木。木头上沾着暗红,不是漆,是干涸的血。她没绕,直接跨过去,左脚落地时,鞋底碾过一小块碎布,蓝布,像是某件军装的袖口。
前方传来喊话声:“……右翼缺口!三号观察哨报,敌人又上来了!”
她停下,靠住壕壁,从皮套里抽出相机。这次没调焦,直接举起,镜头对准声音来向。一名传令兵正弯着腰跑过战壕交叉口,绑腿松了,右脚踝露出来,皮肤黝黑,脚踝骨突出。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嘴里喷出白气。林婉儿按下快门,拍下他转身那一瞬——左臂甩开,右手还攥着一张叠起来的纸条,纸边被风掀开一角。
她没等他跑远,又把镜头转向他身后。
那里站着个老兵,背靠沙包,手里拎着一把大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缠着黑布条,末端系着一根红绳。他没看传令兵,眼睛盯着前方开阔地,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痂还没结牢。林婉儿连拍两张,一张是他侧脸,一张是他握刀的手——拇指压在刀镡上,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她收起相机,继续往前。
战壕尽头是个临时指挥所,用三块厚木板搭成矮棚,顶上盖着油布。棚口挂着一块白布帘,上面用炭笔写着“师部前指”
。她没掀帘子,只站在帘外,把相机对准布帘下摆。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半只军靴的鞋尖,鞋帮上有两道新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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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下快门。
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刚才蹲过的拐角,她从口袋里掏出胶卷盒,打开,把刚拍完的那卷塞进去。盒盖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嗒”
声。她把盒子塞回内袋,又摸了下相机镜头盖,确认扣紧。
头顶又是一阵炮火。
这次是己方的反击炮。她听见炮弹出膛的闷响,接着是远处的爆炸声,沉,钝,像擂鼓。她没抬头,只把相机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鞋尖。鞋带松了,左边那根垂在地上,沾了灰。
她蹲下去,系鞋带。
手指碰到鞋面时,发现那里有一小块硬物——是颗弹头,嵌在皮革里,只露出一点黄铜尖。她没拔,只用拇指按了按,确认它没松动。然后拉紧鞋带,打了个死结。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把相机重新挂好。
战壕里那两个通信兵还在原地。年纪小的那个终于开口:“林记者,您不回后面?”
她摇头,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前方。
那边,重机枪又响了。不是刚才那种连贯的咆哮,是短促的三发点射,间隔很短,节奏分明。她听得出,这是压制射击,专打敌方机枪手换位的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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