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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营帐外的风小了些。陈远山坐在桌案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张草图,是昨夜他带回帐篷后重新画过的结合部地形简图。油灯还燃着,火苗被晨光压得低矮,灯芯结了一粒黑灰。他盯着图上那条虚线,又在北侧高地旁补了几个字:“火力覆盖范围,三十分钟内必须接应”
。
帘子一掀,孙团长走了进来。他穿着整整齐齐的军装,肩头有露水打湿的痕迹,显然是刚查完岗回来。他没说话,先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
“你起得早。”
陈远山放下笔。
“睡不踏实。”
孙团长拉过一条长凳坐下,“脑子里全是信号、时间、距离。昨夜说的那些话,听着简单,真打起来,差一分钟都可能出事。”
“所以今天得把话说死。”
陈远山从行军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连夜整理的协同作战协议草案,字迹工整,条款清晰。“不是信不过谁,是仗一旦开打,没人能喊停重来。命令必须明确,执行不能含糊。”
孙团长接过纸,低头逐条看下去。第一条写的是前沿诱敌部队的撤退节点:九点前完成布防,雷区引爆后立即后撤至第二道掩体,不得恋战。第二条是侧翼响应机制:接“一长两短”
哨音信号后,友军须在三十分钟内于北侧高地发起佯攻,火力持续不少于十五分钟。第三条是联络方式,以灯光加哨音为主,旗语为辅,每项都有具体操作说明。
“这条‘不得恋战’,写得好。”
孙团长指着第一条,“有些人打红了眼,明知道该退,还是想多杀两个。可这一多,就乱了全局。”
“我们不是在比谁杀得多。”
陈远山说,“是在比谁能活到最后。日军机械化推进快,我们必须卡准节奏。他们追进伏击圈,我们就让开正面;他们犹豫迟疑,你们就从侧翼打出去,逼他们分兵。只要拖住两小时,他们的补给就跟不上,攻势自然瓦解。”
孙团长抬眼看他:“你算得很细。”
“不是我算得细,是吃过亏。”
陈远山声音平缓,“去年守河口镇,三个团各自为战,一个顶在前面死扛,另两个等命令,结果等来等去,全被坦克碾了过去。那一仗,八千人上去,下来不到一千。我不是要打胜仗,我是不想再看见那种场面。”
帐内一时安静。远处传来炊事班生火的声音,柴火爆裂作响。
孙团长把协议翻到下一页,看到附注栏写着:“若夜间视线受阻,启用红旗左摆三下为预备攻击信号,白旗横举为暂停行动。”
他抬头:“这个旗语是你新加的?”
“昨夜我想了一宿。”
陈远山点头,“灯光容易被树影遮挡,哨音可能被枪声盖过。战场上什么意外都有,多一条路,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加得好。”
孙团长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撕下一页,开始抄录旗语规则。抄完,他合上本子,看着陈远山:“你说签协议,我不觉得是走形式。这是把命交到对方手里的事。我信你,但我更信这张纸——它不会慌,不会怕,不会临时改主意。”
陈远山没回应这话,只从抽屉里取出两枚图章,一枚刻着“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九师”
,另一枚是孙团所属的“独立第一旅”
。他又拿出印泥,在桌上铺好两张同样的协议文本。
两人并排站起,各自拿起笔,在两份文件末尾签下姓名与日期。陈远山落笔稳重,最后一划收得干脆;孙团长写得稍慢,但每一笔都用力压实。签完,他们交换文件,再次核对内容无误,才分别盖上印章。
“咚”
一声轻响,图章落下,红印清晰。
“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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