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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北线的灯火才熄。林婉儿背着相机包从临时住的草棚里出来,脚底踩着半干的泥地,鞋帮上还沾着昨天夜里落下的灰土。她呼出一口白气,把相机取出来检查了一遍,胶卷还有三卷,够拍一整天。
战壕边上有人影在动。她走过去,看见几个士兵正用木桩加固新填的土墙,肩膀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晨雾没散,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刚好落在他们挥锹的瞬间。她举起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下飞溅的泥点和背影轮廓。
一名年轻士兵停下来看她。他脸上有道擦伤,结了暗红的痂。
“你们昨夜没睡?”
她问。
他摇头:“活干不完,睡也睡不踏实。”
她记下这句话,写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旁边另一个兵接过话:“记者同志,你拍这些有啥用?报纸上登出来,后方的人能看懂吗?”
“他们得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她说,“不是打仗的时候才算英雄。现在这样,也是在守命。”
那人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夯土。她又拍了几张,从不同角度捕捉他们压桩、拉绳、堆麻袋的动作。手、肩、背,全是泥和汗混在一起的样子。一张照片里,一只布满裂口的手扶着木柄,指甲缝里嵌着黑土,她特意放大了这个细节。
离开战壕时,太阳已经升到山脊上方。她往营地中间走,路过医疗帐篷。门口挂着湿毛巾,里面传出低低的呻吟声。一个护士端着盆热水走出来,看见她,皱眉拦住:“别拍了,伤员不想被人看见。”
林婉儿没争辩,只打开包,取出一份旧报纸递过去。上面是她前些日子发的报道,配图是前线急救站的一角,标题写着《他们在泥里接骨》。
护士看了很久,把报纸还给她:“不是不让拍,是怕他们心里难受。”
“我不拍脸。”
林婉儿说,“我拍他们的药碗,拍递绷带的手,拍一碗热汤送到床边的那一刻。这些也是真的。”
护士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去了。
帐篷里光线昏,六张床铺排开,三个重伤员躺在角落。她没靠近,只站在入口处,用长焦镜头抓拍:一只手把药片放进搪瓷杯,另一只手轻轻掀开被角查看伤口;一个轻伤员正给战友喂水,两人额头几乎碰在一起。她按下快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布帘。
走到最里头那张床前,她停住了。那个兵蜷着身子,腿上打着夹板,眼睛闭着,但睫毛在抖。她没拍他,只拍了床头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冒着微弱的热气。这是今早刚做的,炊事班送来的。
出来后,她在本子上写下:“他们不怕死,怕的是被人忘了怎么活。”
接着去了灶台区。三口大锅架在土灶上,火苗舔着锅底,炊事兵老赵正搅动一大锅稀饭。他的手背上全是烫出来的旧疤,新添的红痕还在渗血丝。
“记者同志,锅底黑炭能登报纸?”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
她蹲下来,仰角对准他搅粥的手。蒸汽扑上来,模糊了镜头。她擦了擦,再拍。这一次,画面里是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和翻滚的米粒。锅边已经排起队,十几个士兵抱着空碗等着。
“这双手,养活的是整条防线。”
她轻声说。
老赵怔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她立刻按下快门,拍下他愣住的表情,以及身后那一排沉默等待的身影。
她又拍了锅盖掀开时腾起的白雾,拍了分饭时勺子刮锅底的声音,拍了一个小个子兵接过饭碗后对着阳光看了看米粒,然后笑了。
离开灶台时,日头已经偏南。她沿着营地外围往村口走,看见几个新兵在井台边挑水。木桶晃荡,水洒了一路。有个老太太坐在院门口纳鞋底,怀里搂着孩子,眼神警惕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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