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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白砚行又在杭州住了几日。腊月将尽,运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开始冒出米粒大小的新芽,灰褐色的芽鳞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再过半个月就是立春。老人在观音院住了整个秋天和半个冬天,枯梅树施了冬肥,山茶花浇了冬水,观音殿里的长明灯托给了行渡师傅代管,眼下年关将近,他想回大理去——想在观音院里过除夕,在枯梅树下听苍山上的夜风,在年初一清晨给长明灯添新年的第一壶油。
白三生给他订了腊月二十六的机票。白砚行说不要坐飞机,耳朵疼,要坐火车。白三生说火车太慢,从杭州到大理绿皮火车要转好几趟,辗转三十多个小时。白砚行说三十多个小时不算长——他这辈子从大理到广东、从广东到杭州、从杭州回大理,火车坐了大半辈子,不差这三十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浙南山区的梯田变成云贵高原的峰林,从峰林变成苍山脚下的村庄,这条铁路线他坐了很多次,每一次往西走都觉得是在往回走——不是回大理,是回母亲年轻时在柳树下等他的那个年代。坐在火车上可以慢慢看,慢慢想,把这一年来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腊月二十四,小年。白三生和柯依柳在画室里给白砚行饯行。茶几上放着那个极小的锡罐——冬至那天在龙泉河床边泡完茶之后,锡罐被白砚行放在柳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
的石头旁边,但老农说河边湿气重,锡罐会生锈,又用靛蓝布裹好塞回白砚行手里。罐子里还剩小半罐茶叶,白砚行说这半罐带回观音院,以后每年清明前后取几片出来泡一壶,茶味淡了再续。茶几上还放着那方刚绣完的蓝靛布,“等”
字旁边多了两样东西——银顶针和银簪子,冬至那天他本想把这两样留在龙泉柳树下,但临走时又改了主意。他说顶针和簪子是母亲戴了一辈子的东西,放在柳树下风吹雨打他不放心,还是带在身边好。等到他走了,这些东西和白三生和柯依柳替他收着。
炭炉上的铁壶冒着白汽,冷泉水烧开了。白砚行把锡罐从茶几上拿起来,拧开罐盖,往白瓷茶荷里倒出几片茶叶。冬至到现在隔了将近一个月,茶叶在锡罐里继续密封着,那股芽色的清香丝毫没有减淡。他把茶叶拨进紫砂壶里,提起铁壶将沸水沿壶壁缓缓注入。热气蒸腾起来的一刹那,那股芽色的清香弥漫了整个画室。
柯依柳坐在茶几旁边的蒲团上,看着白砚行泡茶的手势。他的手很瘦,指节微微突出来,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但无名指往内侧收的弧度和柳依采茶时掐芽尖的弧度一模一样。这一个多月里她看他泡了好几次茶——立冬后第七天在修复室里用飞来峰冷泉泡第一壶,冬至那天在龙泉河床边用复流河水泡第二壶,今天是第三壶。每一次泡的都是同一罐茶,但每一次泡茶的人都不一样——不是人变了,是泡茶的人在每一次泡茶时都在往茶里加一点新的东西。第一壶加的是思念,第二壶加的是还愿,第三壶加的是告别。
白砚行把茶汤分到三只粗陶杯里。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说这次泡的茶和前两次都不一样——前两次泡的时候心里装着太多事,想着冬至那天要在龙泉河边取出“等”
字,想着要把顶针和银簪放在柳树下,茶味喝得不够仔细。今天什么都不用想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可以安安静静地喝一杯茶。他又喝了一口,说母亲在茶录里写过一段话——“茶味最淡的时候,是茶香最浓的时候。因为淡到极致,舌头就不再尝味道了,但鼻子还能闻到香。”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觉得淡了就是没味道了,怎么还会更香。今天喝到第三杯,茶味确实淡了,但那股芽色的清香比第一杯更明显——不是茶汤里的香,是杯底残余的茶汁被手心温度焐热之后蒸腾起来的那股冷香。
柯依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极淡极清,几乎尝不出味道,但茶汤滑入喉咙之后,那股芽色的清香从舌根深处缓缓浮上来,在口腔后方盘旋了很久才慢慢消散。她忽然想起温如在修复日志里写过的一段话——“修复古画时,最难的不是补色,是留白。补色是用颜料把裂缝填平,留白是什么都不做,让裂缝自己呼吸。”
温如说的是修复,但她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来形容这杯茶——白砚行泡茶时没有用任何技巧,没有控制水温,没有计算浸泡时间,只是把茶叶放进壶里,把水烧开倒进去,等茶汤自己从壶嘴里流出来。茶叶在热水里自己舒展,茶香在空气里自己释放,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这就是最深的茶道不是泡茶的人泡出了茶,而是茶借了泡茶的人的手把自己展现出来。
白砚行又给每人续了第四道水。茶汤的颜色已经从极淡的芽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清白色,但那股芽色的清香还在,比前三道更幽更长。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他这辈子喝过很多茶,年轻时在广东打工喝的是大茶壶里泡了一整天的浓茶,苦得舌头麻;后来在河坊街开茶室,喝的是客人喝剩下的各种茶叶混在一起的尾水,什么味道都有。最好喝的茶是母亲泡的——母亲泡茶不用紫砂壶,用一只粗陶碗,抓一小撮茶叶放进去,沸水一冲,端到他面前。那碗茶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他试着用同样的茶叶同样的水同样的碗泡了无数次,始终泡不出那个味道。直到前些天在修复室里泡第一壶时,他忽然明白了——他泡不出母亲的味道,不是因为茶叶变了,是因为母亲泡茶时手指上那股芽色的清香是永远不可能被复制的。母亲采茶时指尖沾着的晨露、炒茶时铁锅的温度、供灯时灯芯燃烧的焦香——这些全部都在她的手指上,茶从她手里经过,就浸透了她手指上的气息。他泡的茶用的是母亲炒的茶叶,但茶叶离开母亲的手已经很久很久了,他只能用沸水把茶叶里残存的香气重新逼出来,那已经不是母亲泡的茶了,是母亲留给他的记忆。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靛蓝布封面的柳依手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这辈子供不完的灯下辈子接着供。”
他把手记放在茶几上那一排信物旁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凉了的茶喝完,说母亲供了一辈子灯,他替母亲供完了。茶也泡完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说完他从茶几上拿起那枚银顶针和银簪子放在手记旁边,又拿起那方刚绣完的蓝靛布叠好放在锡罐旁边。
白三生从画架上取下冬至那天在龙泉河边画的《白砚行绣字》那幅画,放在那排信物旁边。说父亲供完了灯、泡完了茶、绣完了字,他把这些事全部画下来了——冬至那天父亲坐在柳树下绣“等”
字,阳光从头顶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父亲的手指上。父亲的手在侧光下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和柳依采茶时的手势一模一样。
白砚行看着画面上自己的手,说我以前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不是遗传,是母亲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教我削山茶花枝,把无名指的弧度刻进了我的手指里。那时她把着我的小手教我怎么削花枝——花枝很细,刀锋很快,她怕我割到手,无名指把我的无名指往内侧轻轻带了一下,告诉我削花枝时要这样收着手指。就那么一下,记了一辈子。
柯依柳把茶几上的杯具收拾好,铜灯盏里的山茶花油还在燃,火苗在腊月二十四的暮色中纹丝不动。白砚行靠在旧沙背上,腿上盖着白三生的灰布僧袍,窗外的运河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拱宸桥上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第二天傍晚,柯依柳一个人在修复室里整理这段时间积压的巡检日志。恒温恒湿柜的信物又添了几样新的——冬至那天在龙泉河床边拍的全家福照片、白砚行绣“等”
字时用的针线样本、老农从河床边新挖的钴料碎屑。她把这几样东西逐件做了无酸处理,放进对应的锦盒里,在盒盖上用工整的钢笔字标注了编号和日期。做完这些之后她锁好柜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腊月的冷风涌进来,花坛里山茶花苗的防寒布顶棚上积了薄薄一层霜,在暮色中泛着冷蓝色的微光。
白三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碗片儿川。他把面放在工作台旁边的小桌上,走到她背后,说父亲明天就回大理了。春运期间的绿皮火车,从杭州到大理,三十多个小时,慢悠悠地穿过整个云南。她点了点头。他把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两根无名指在同一侧轻轻碰了一下,弧度一模一样。
次日清晨白三生送父亲去城站。白砚行拎着那个老旧的帆布旅行袋,肩上挎着靛蓝布袋,检票前从旅行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靛蓝布袋,里面是那包干透了的山茶花瓣。他说这包花瓣是从观音院老屋衣柜里找到的,是母亲生前采的最后一茬山茶花,晒干了收在针线盒里,他把它从大理带到杭州,现在想再把它带回大理。母亲的花瓣在杭州待了这段日子,和修复室花坛里杨兰因的山茶花苗做了邻居,现在该回苍山了。他把花瓣布袋放在白三生掌心里,说把它收好。
白三生接过布袋握在掌心里,说等春天山茶花开的时候他带柯依柳回大理,在既至溪旁边用母亲的花瓣和赵若兰新制的山茶花油一起再搓一批灯芯,供在观音殿长明灯前。
白砚行点了点头,拎起旅行袋走向检票口。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年清明前后,苍山上的野茶该抽新芽了——你阿奶说过,野茶树的芽头一年比一年密。你们要是能回来,我带你们上山去采。”
他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的转角。
白三生站在候车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窗外杭州城笼罩在一层极淡极薄的冬雾里。运河的方向隐约传来货船的汽笛声,和火车站的广播声在冷空气中交织在一起。他握紧掌心里那个装着干花瓣的布袋,转身走出车站。
当天傍晚,他回到修复室时柯依柳正在花坛边检查山茶花苗的防寒布。他蹲到她旁边,把父亲留下的花瓣布袋放在花坛边。她把布袋拿起来凑近了闻——布袋上还残留着父亲身上的山茶花油香气,和布袋里干花瓣的冷香混在一起。她说白叔叔到哪儿了,他说火车大概已经进了江西。他把花瓣布袋打开,从里面拈出一小片最完整的干花瓣放在她掌心里——花瓣已经脆得一碰就碎,但那股极淡极清的冷香还在,和花坛里山茶花苗叶片上的蜡质层在冬夜寒气中散的气息一模一样。祖母的花瓣和杨兰因的花苗在同一个花坛边相遇了。
她把手里的干花瓣放在杨兰因那棵苗的根部泥土上。花瓣很轻很脆,压在泥土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股冷香和山茶花苗根系分泌的清苦气味在冬夜的空气中交织在一起。她说明年春天这棵苗又要开新花了,祖母的花瓣变成泥土里的养分被苗根吸收,开出来的花就同时有了杨兰因和柳依的气息。
几天后,腊月将尽,立春将至。运河边的柳树新芽已经鼓得很大了,灰褐色的芽鳞被里面的嫩绿顶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也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点,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立春前夕显得格外精神,杨兰因那棵苗的枝头上又鼓出了几个新花苞。这些苗她种了好几年,从大理到杭州,从种子到开花,每一批花苞鼓出来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个芽色的午后——白砚行坐在旧沙上,锡罐放在茶几正中央,炭炉上的铁壶冒着白汽,冷泉水烧开了,茶叶在紫砂壶里慢慢舒展开来,茶香弥漫了整个画室,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喝茶。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没有桥合拢,没有信物归位,没有人在冬至的河床边取出压了几十年的“等”
字,只是泡了一壶茶,几个人围在一起喝,聊了些家常,看了几幅画,在傍晚的运河边散了散步。但那个午后在她心里留下的印记,比冬至那天在龙泉河边的所有仪式都更深。因为那是一个完全被茶香浸润的下午,什么大事都没有生,只有茶香、炭火、窗外的雪和身边坐着的人,而那种缓慢而悠长的安静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第三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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