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5章 第八节梦如霜凝(第1页)

霜降前三天,杭州的夜空出现了月晕。月亮周围套着一圈极大的银白色光环,边缘模糊,像是有人用极淡的蛤粉在深蓝色的绢面上勾了一道圆弧。运河边的老人都说月晕是霜的信使——月晕一现,不出三日必有霜冻。果然,霜降前夜的子时,杭州城无声无息地白了。

柯依柳是被冻醒的。她在修复室的旧沙上裹着白三生的灰布僧袍,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上,脚下不是沙土,不是桃花瓣,而是一层极薄极透明的冰。冰下有水在流,水流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但水面上漂着的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桃花瓣、山茶花瓣、松针、碳化莲子的碎壳、蓝靛布的线头、酥油灯芯的棉絮,所有信物的碎屑都在冰层下面顺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漂移,像一整条被冻住的银河在冰下流淌。她蹲下来用手按在冰面上,冰很凉,凉意从掌心一路窜到心口,但冰层在她手掌的温度下没有融化——反而更透明了。透过冰面,她看到河床深处沉着无数颗莲子,每一颗莲子的种脐处都伸出一根极细极细的白芽,芽尖顶着冰层,像是在等冰化。

她就在这一刻醒了。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霜,月光照在霜面上泛着冷蓝色的荧光。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叶片上也覆了一层白绒绒的霜晶,杨兰因那棵苗的新花苞裹在银绒毛和霜晶的双层保护里,在月光下像一颗被冻住的翡翠珠子。她坐起来,把僧袍裹紧了些,拿起手机想给白三生消息,解锁屏幕却看到他早在凌晨三点多来的一行字:“又梦到桃林了。这次桃林里在下雪。”

她推开修复室的门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花坛边石阶上每一道青砖的纹路。空气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清冽冷香——不是桂花,不是山茶花,是霜冻将至时泥土和枯叶被冷空气压紧之后散出的那股微涩的清气。她蹲在花坛边,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杨兰因那棵苗最顶上的花苞,苞片上的霜晶在她指腹的温度下化了一丁点,变成一颗极小极亮的水珠。

白三生从小河直街的方向走过来,灰布僧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背心,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桂花拿铁。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在她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叶片看了看枝头新鼓的那批花苞,说梦里的桃林下着雪,不是大雪,是那种细得像筛过的米粉的雪。雪花落在桃花瓣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桃花在雪中开着,既不凋谢也不变色,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在雪里绽放。柳依站在桃树下,没有打伞,手里也没有再折桃花枝——这是他在梦里第三次见到柳依,第一次是她从花轿里伸出手,第二次是既至把她折的桃花枝递给他,这一次她空着手,站在桃树下,看到他走过来,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柯依柳蹲在花坛边,手里握着那杯热气渐散的桂花拿铁。她问柳依说了什么。

“她说——‘霜降之后,桥会结冰。冰化之后,桥就变成石桥了。’”

白三生说,“我在梦里问她,桥什么时候结冰。她说霜降那天。我又问她冰什么时候化,她说明年春分。她还说既至在春分那天出往西走,秋分那天在废寺画完最后一铺日光菩萨,冬至那天在流沙里倒下去,春分那天在苍山下第一次敲开杨兰因的门——他一生所有重要的转折都在节气上。霜降是桥结冰的节气,冰下的水还在流,莲子还在芽,桥面上的桃花瓣被冻在冰层里和水一起往下游漂。明年春分冰化了,莲子的芽就会穿透冰层长成莲叶,桥就变成了石桥。”

柯依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站起来把花坛边缘的防寒布重新掖紧了些。月光下花坛里的山茶花苗每一片叶子都被霜晶勾勒了一圈极细的银边,她说既至一生所有重要的节点都在节气上——春分出,秋分画完壁画,冬至倒下去。现在霜降是桥结冰的节气,冰下的水还在流,莲子还在芽。明年春分冰化了,莲子的芽穿透冰层,桥就变成了石桥。然后她走进修复室,从工作台上拿起温如那本修复日志,在空白页上写下两行字:“甲辰年霜降前夜,三生梦柳依于桃林。柳依言:霜降桥结冰,春分冰化,桥成石桥。”

搁下笔,把日志放在工作台上,她转过头说我也有预感——霜降前后,我应该也会做梦。

霜降那天是星期三,杭州没有下霜。运河边的柳树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安静,枝条上挂满了露水,每一滴露珠都在初升的阳光中折射出极细极小的彩虹。花坛里山茶花苗叶片上的霜晶在太阳升起后迅化成了水珠,顺着叶尖滴进泥土里。杨兰因那棵苗的新花苞在霜降这天早晨微微绽开了一道缝——苞片裂开了不到一毫米,从缝隙里透出一丁点素白色。

明观从灵隐寺托行渡师傅捎来口信,说他昨晚没有做梦。不是梦停了,是梦变了——他梦见自己站在桥上,桥是完整的,桥面是石头的,不是桃花瓣铺的。桥上站着很多人,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认识的人里有既至、柳依、杨兰因、温如、白家祖父、白云禅师;不认识的人里有一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老人——那是苏涧清年轻时的样子,还有一个围着白围裙的女人——那是面馆老板娘的母亲,当年在莫高窟做过讲解员。所有人都在桥上,面朝同一个方向,没有一个人说话。既至手里没有提灯笼,柳依手里没有折桃花,杨兰因手里没有拿绣花针,温如手里没有握修复笔。他们只是并肩站在桥上,安静地看着桥下的水。他在梦里也站在桥上,站在所有人的最右边,左手腕上戴着星月菩提佛珠,右手腕上戴着莲子佛珠,两串佛珠在桥上的风中轻轻碰响。

明观说他醒来之后把这个梦画了下来,画的名字叫《霜降桥》。他托行渡师傅把画带到修复室来。

柯依柳接过行渡师傅递来的画筒,抽出画纸在工作台上展开。画面上是一座石桥,桥面横跨两岸,桥下是青花色的水。桥上站着十几个人,每个人的面容都画得很简练,只有寥寥几笔,但特征抓得很准——既至的灰袍和竹杖,柳依的素色衣裙和玉镯,杨兰因的靛蓝右衽上衣和髻上的白山茶,温如的灰白头和旧放大镜,白家祖父的补丁僧袍和捻珠的手势,白云禅师垂到颧骨的白眉。还有苏涧清、赵若兰、沈桂芳、白砚行、面馆老板娘的母亲。最右边是一个小沙弥,左手腕上戴着两串佛珠,右手拿着画笔。桥下的水面上漂着桃花瓣和山茶花瓣,水底沉着无数颗莲子,每一颗莲子的种脐处都伸出一根极细的白芽。画面左上角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很稚嫩,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霜降桥。明观,画于灵隐寺药师殿。时维甲辰年霜降。”

白三生接过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仕女桃花图》旁边,说明观的梦和柳依在梦里的预告对上了——霜降这天桥变成了石桥,不是在梦里变,是在明观的画里变。他以前画桥画的是自己的梦,这一次画桥画的是所有人的梦——桥上的人各有各的面容,各有各的前世今生,他们同时站在同一座石桥上,桥下的水底沉着既至的莲子,水面漂着柳依的桃花和杨兰因的山茶花。一座桥,承载了所有人的等待。

傍晚,白三生一个人去了灵隐寺。药师殿里明观正跪在供桌前给长明灯添油,看到他进来放下油壶合十行礼。白三生把明观那幅《霜降桥》在供桌前展开,和供桌上寒露那天摆的那排信物放在一起——松针、莲子佛珠、桃花瓣、明观之前的三张梦画。现在多了第四张梦画,是霜降桥。五张画按节气排列:立秋的指甲划桥图,处暑的沙中废寺星空图,白露的日光菩萨手持双花经变图,秋分的空位——那张明观没有画,他说秋分的梦是既至在念经,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和桃花香——霜降的霜降桥。四个画面,一个空位,加上寒露那天白三生在供桌上刻的那道桥痕,恰好构成一座完整的桥:立秋起笔,处暑铺桥面,白露架桥墩,秋分留白,寒露刻桥,霜降合拢。

明观把那幅《霜降桥》放在供桌上那道刻痕旁边,退后两步合十鞠了一躬,说他在梦里站在桥上时,低头看了看桥下的水。水是青花色的,和师兄画《渡》时墨色底下透上来的那一池青花一模一样。他问既至,桥下的水为什么是青花色的,既至说因为青花是所有人的颜色——柳问把青花料烧进瓷片里画了无名的背影,温如把青花色调进全色颜料里补了药师殿壁画的裂缝,白三生把青花瓷粉调进油彩里画了日光菩萨眉间的白毫,柯依柳把青花瓷粉碾碎了调进修复颜料里补了《青花瓷片图》的裂纹。青花不是他一个人的颜色,是所有在这条路上留下过痕迹的人共同的颜色。

热门小说推荐
末日双生?另外一个我总想卖了我

末日双生?另外一个我总想卖了我

(无系统性转变身异能末世非爽文自虐虐主)(再强调一遍,是虐主文,不喜请回避)心虐成癖,风声鹤唳,酒池肉林,敲骨吸髓。末世已经降临七年,钟阳在一次意外中死亡,再度醒来,自己变身为了少女,看见的首先却是另外一个男性的自己,再需要面临的是这般依旧因为末世而变得疯癫的残缺世界颠颠倒倒转四方,迷迷糊糊...

当万人嫌开始忘记以后+番外

当万人嫌开始忘记以后+番外

当万人嫌开始忘记以后作者山枕月文案在家,陆虞上有一位能力出众的兄长,有一位品学兼优的长姐,下有一位活泼讨喜的弟弟,毫无疑问,才貌不出众又沉默寡言的他,是最讨人嫌的那一位。兄长看不起他,长姐不喜欢他,就连弟弟也能嘲讽他。他的父母么自然也是不疼爱他的。在校,因为成绩不出众,加上不善与人交流,胆小怯弱,像极了透明人,所以也成了...

穿进狗血霸总虐文后

穿进狗血霸总虐文后

南意在打游戏喷人喷得正嗨时触电死亡了,醒来后就现自己穿进了一本狗血虐文里,成了那个被挖肾打胎断小指,被几个霸总虐得死去活来的女主,南意表示,我们祖安人,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女主祖安玩家,口吐芬芳,小...

妖女榨汁

妖女榨汁

昨夜在城东的小巷里现了两具尸体,死装凄惨浑身上下的体液像被吸干了一样,据警方推测很有可能是感染了病毒hyd123的感染者所为,若是广大市民现可疑的人物请立即上报小柯听见了没?上下学的路上小心点,如果看见了可疑的人就马上跑。妈妈看着新闻不放心的叮嘱着小柯。知道了妈妈,我上学去了。小柯不耐烦的答道,最近怎么老是出大事,上次是美国飞中国的一架飞机坠落了,这次又是城东死人了,这个世界真是乱套了。小柯尔一边把上鞋跟,把奇怪的思绪甩出脑内,反正不管自己的事,自己只是一个学生,天塌下来有政府顶着。看着小柯尔跑出去的身影母亲只是叹道这孩子。...

双鱼座

双鱼座

妈妈钟灵菀这次出任苏杭市的市长,我和她也是刚到苏杭市定居,按理来说这个节骨眼上妈妈她肯定有许多事情要忙碌的,居然硬跟着我一起去凑热闹。刚到四十的她,被以前的下级戏称为机关里的冷美人,如高山上的雪莲,只可远观而不可靠近,我对此没有什么概念,映像中的母亲一直是神秘,端庄的,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雷厉风行,冷淡庄严的样子,也唯有在我面前。这朵雪莲才会有融化的迹象,于冰冷之中给我成长的温暖。...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