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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杭州又下了一场雪,比小雪那场大,也比小雪那场更安静。雪花不是飘下来的,是像谁在天上筛粉,细细密密地往下漏,落在运河上连个声响都没有就化进了水里。拱宸桥的石栏积了半寸厚的雪,桥面上的青石板被雪盖住了纹路,偶尔有人撑着伞走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花坛里的山茶花苗被白三生用防寒布和竹支架护得严严实实,雪只落在支架顶上,苗床上几朵新开的白山茶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花瓣边缘那层极淡的粉色在白雪的映衬下几乎退成了纯白。
柯依柳天还没亮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雪花落在吊兰叶子上的簌簌声,然后伸手去摸手机。白三生在一个小时前了条消息,说他已经到了修复室,正在花坛边看雪。她回了一条“马上来”
,然后起身洗漱换好衣服,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灰蓝色的海青——是大理观音院的老僧袍改的,袖口缝了好几道补丁,但穿着很暖和。她把温如留给她的那把铜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把观音院老屋的黄铜钥匙也挂在同一根红绳上,又检查了一下右手腕上的铜铃铛和左手腕上的玉镯,然后推门走进雪里。
到修复室的时候,白三生已经点亮了铜灯盏里的山茶花油。火苗在雪天微弱的晨光中显得格外亮,把那朵今天刚开的白山茶照得半透明。他盘腿坐在工作台前的蒲团上,手里捻着那串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佛珠,膝盖上摊着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看到她进来,他把佛珠褪下来放在工作台上,说方丈昨晚给他打了个电话——腊八那天方丈说的“让信物出去走走”
,他想了小半个月,觉得应该在小年这天开始做。小年是祭灶的日子,灶王爷上天汇报之前要吃饱吃暖,信物也该在年前各自归位。归位不是送走,是让每一件信物回到它最有意义的地方。
柯依柳在他旁边坐下,把温如的修复日志翻开到小雪那天写的那一页。她看着自己用钢笔写下的那几行字——“立冬巡检全部信物状态稳定;法门寺文献链总目录归档完成;明观完成了日光菩萨上半身临摹;既至的针归位”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日期和一行字:“腊月二十三,小年。信物归位。”
写完这句话她抬起头,现白三生已经从恒温恒湿柜里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取了出来,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枯梅枝、铜铃铛、酥油灯芯、白棉布、蓝靛手帕、黄铜钥匙。六样东西,六种温度——枯木的干涩、铜锈的微凉、棉纱的紧密、粗布的凹凸、丝线的柔韧、金属的沉甸。它们在标准光源下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但被同一种光铺成了同一个色调——那种接近于古画绢面老灰底色的、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光泽。
他说枯梅枝回大理观音院,回到那棵枯梅树下。这截枝是从白家祖父院子里那棵枯梅树上折下来的,祖父在梅树下捻了一辈子佛珠,把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捻出了厚厚一层包浆。现在这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的珠子已经平了,枯梅枝也该回去了——回到梅树根下,和祖父埋在那里的核桃木牌作伴。蓝靛手帕回周城,还给赵若兰。这方手帕是赵若兰亲手绣的,帕角的兰花和“既至”
两个字用的是杨兰因传下来的打籽绣针法,背面那行字是杨兰因在贞元十七年刻在晒经石上的原句——“世间最远的不是流沙,是等一个人从流沙里走回来。”
赵若兰把它送给了他们,现在它该回到杨兰因的老茶花树下,和那棵今年开了比往年多一倍花的老树、和那块刻着“既至”
的新核桃木牌、和既至最后归位的那根针放在一起。白棉布留在药师殿。他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至”
字,针脚粗粝潦草,但笔画完整。明观说药师殿壁画墙角那排信物还缺一样东西——缺一个会画画的僧人的手迹。白三生不是僧人,但他画了无名的背影,修了日光菩萨的壁画,绣了杨兰因没来得及绣的字。他的手迹应该留在药师殿,和松针、菌子、明观的画放在一起。酥油灯芯也留在药师殿,这是苏涧清搓的最后一颗灯芯——他搓了一辈子灯芯,搓到手指再也捏不住棉纱为止。这颗灯芯是他最后一次搓的,他说“以后让年轻人去供灯”
。现在这颗灯芯应该供在日光菩萨面前,让长明灯把它慢慢烧完。枯梅枝回观音院,蓝靛手帕回周城,白棉布和酥油灯芯留在药师殿。六样信物里四样都有了去处,还剩两样。
柯依柳从工作台上拿起那颗锈绿了的铜铃铛放在掌心里,铃铛在雪光中泛着沉郁的暗绿色,红绳已经褪色了,但绳头上那一小段被白三生父亲腕上的汗水和岁月磨出的毛边还在。她说这个铃铛是你曾祖母柳依系在你父亲手腕上的。你父亲戴了它几十年,在广东潮湿的出租屋里、在工厂流水线的噪声中、在梦见自己母亲站在柳树下招手的那些深夜,铃铛都在他腕上轻轻响着。后来他把它交给了你,你在河坊街茶室里把它系在了我手上。这个铃铛不是用来供的,是用来戴的,应该继续戴在人的手腕上——人的脉搏就是它的归处。
白三生从她掌心拿起铃铛,重新把红绳系在她右手腕上,和玉镯在同一侧。铜铃刚好卡在腕骨最突出的位置,稍微一动就轻轻响,铃声沙沙的,很闷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驼铃。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把黄铜钥匙——观音院老屋的钥匙,柄上刻着“既至”
两个字——也同样放回她掌心里,说这把钥匙是你的。观音院那间老屋是我小时候和祖父一起住的屋子,墙是土坯的,窗户很小,但窗台上能看到苍山十九峰。我把钥匙给你那天说过,以后每年春天都回去住一阵子。这个“以后”
不是以后——是每一年。
柯依柳把黄铜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和温如那把铜钥匙并排贴在心口。两把钥匙,一把刻着“既至”
,一把没有刻字但磨得锃亮,齿口上那道很深的划痕是温如年轻时在陕西考古队修壁画时为了从生锈的锁孔里撬开库房用石头敲出来的。一把是开始,一把是结束,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出极轻微的叮当声,在安静的修复室里弹了几个来回然后慢慢消散。
她低头看了看工作台上剩下的四样信物。枯梅枝,蓝靛手帕,白棉布,酥油灯芯。她说枯梅枝和蓝靛手帕要等开春后分别送回大理和苍山,白棉布和酥油灯芯明天就送到灵隐寺去。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先给信物理一遍,理完了去面馆吃片儿川,老板娘说小年晚上有特供的芝麻汤圆。
白三生用无酸棉纸把枯梅枝和蓝靛手帕分别包好放进两个独立的锦盒里,盒盖上用钢笔标注了去向和日期。白棉布和酥油灯芯放进另一个锦盒,盒盖上写着“留药师殿”
。他把三个锦盒在工作台上排成一行,又从抽屉里拿出方丈给他的那枚木质印章——印钮是一朵山茶花,印面刻着“既至藏”
三个字。他把印章在朱砂印泥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在一小张宣纸边角料上试盖了一个印,确认印文清晰之后,在三个锦盒的标签上各盖了一下。“既至藏”
三个朱砂字落在无酸标签纸上,和柯依柳的钢笔字并列在一起——一个是归档的标记,一个是归位的凭证。
傍晚雪小了些,两个人撑着一把伞沿着运河往面馆走。拱宸桥上的红灯笼在雪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运河水面染成一滩一滩碎开的胭脂。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娘在厨房里搓汤圆,看到他们进来擦擦手迎出来,说小年夜特供芝麻汤圆,买两碗送一碟酱萝卜。又问上次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个老教师今天怎么没来——她说的是苏涧清。柯依柳说苏老师在西安,今天小年大概在法门寺食堂吃素饺子。老板娘说那你们替他多吃两个汤圆,转身进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芝麻汤圆,又额外舀了一小碗糖桂花放在旁边。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运河水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银灰色,偶尔有一艘夜航的货船突突地经过。白三生把汤圆舀起来吹了吹,忽然放下勺子说他想在明年开春之后,带柯依柳去一趟敦煌。不是去莫高窟,是去敦煌以西——去那片无名僧倒下去的流沙,去找那座沙中废寺。白云禅师在遗笔里写过,至正十年无名从龙泉出往西走,穿过甘肃进入西域,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一直走到一处沙中废寺,在那里拿到了那卷梵文《金刚经》贝叶本,然后死在返回途中。废寺的位置白云禅师只写了“敦煌以西三百里”
七个字,苏涧清查了大半辈子没有找到确切地点,但去年他用多光谱扫描羊皮包裹时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羊皮内层最贴近经卷的那一面有一粒极细极细的沙粒结晶,不是流沙里的普通石英沙,而是一种只存在于特定地质区域的云母片麻岩风化颗粒,这种岩层在敦煌以西的疏勒河故道北岸有出露。
柯依柳放下勺子,说苏老师连沙粒的岩性都分析了。白三生说苏老师从法门寺那边拿到了这粒沙的微量元素数据,比对了一百多份地质调查报告,最后锁定了一片大约五十平方公里的区域,距离敦煌大约三百里,和白云禅师遗笔里写的距离完全吻合。陆瑶已经帮他们申请了明年的野外考察许可,法门寺博物馆和敦煌研究院联合组队,苏涧清任学术顾问,他们两个是特邀队员。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圆汤,汤很甜,姜汁的微辣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窗外雪又开始大了,面馆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把碗放下看着白三生说,既至的针归位了,杨兰因的花开了,温如的笔记本和袈裟合璧了,信物该留的留该送的送——这些事都做完了。接下来该去找那座没有名字的废寺了。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手背上的雪水用拇指轻轻擦掉。
腊月二十四,雪停了。柯依柳和白三生一早去了灵隐寺。药师殿里明观已经做完了早课,正跪在供桌前擦供案,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抹布合十行礼。白三生把那个写着“留药师殿”
的锦盒放在供桌上打开,取出白棉布和酥油灯芯。他把那颗酥油灯芯递给明观,说这是你苏爷爷搓的最后一颗灯芯,他说他搓不动了,以后让年轻人去供灯。明观双手接过灯芯,走到长明灯前跪下,小心翼翼地把旧灯芯取出来换上了这颗新的。新灯芯在酥油里浸了片刻之后被点燃,火苗稳稳地立在灯芯顶端,和旧灯芯燃了几十年的火苗没有任何区别。
明观退回供桌前,合十对着长明灯鞠了一躬,说师兄,这颗灯芯燃完之后我来换——以后殿里的长明灯,都由我来添油换芯。
白三生又把那块白棉布取出来放在供桌上,展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至”
字在长明灯下显得格外笨拙,针脚粗粝潦草,起针的地方线太松,收针的地方又拉得太紧把布面拽出了小褶子。他把白棉布放在壁画墙角那排信物的正中间——左边是枯梅枝和铜铃铛的原位,右边是蓝靛手帕和酥油灯芯的原位。放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排信物说,枯梅枝和蓝靛手帕开春后会离开药师殿回它们该去的地方,但白棉布和酥油灯芯会一直留在这里。它们的位置不会空。
明观在自己的蒲团上盘腿坐下,看着那排信物,问师兄,这些信物都归位之后,药师殿壁画前面还会再添新东西吗。白三生说会。日光菩萨左袖下方那道裂缝里的松针是元和十年的,菌子是今年新长的,你的画和松针、菌子在一起。以后你每画一张新的,就放在旧画旁边。药师殿这面墙前面会一直有新东西——不是添给它,是它自己在长。
明观低头想了想,从自己的画板夹层里取出那张一直没给任何人看过的第五张山茶花——花谢之后,几片半透明的花瓣落在供桌上,花瓣旁边是长明灯的铜灯盏,灯盏里的灯芯正燃着一个小小的火苗。画面左下角他写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山茶花谢了。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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