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颉利记得那匹马倒下的时候,身体还在抽搐,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吐着白沫。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因为那匹马是他从一个小马驹开始养大的。那时候他还不是可汗,只是一个普通的突厥贵族,在鄂尔浑河畔的牧场里有一片不大的草场。那匹马出生的时候站不稳,他蹲在母马旁边,用手托着马驹的脑袋,帮它找奶喝。
后来他成了可汗,那匹马也跟着他走遍了整个东突厥的疆域:东起大鲜卑山(今大兴安岭),西至金山(今阿尔泰山),北抵北海(此处指今贝加尔湖),南及铁山(阴山)。
那匹马驮着他,在那些地方都留下过马蹄印。如今那些马蹄印大概还在,可那匹马已经死了。而他,他的脚印大概也要留在长安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几天,颉利开始主动跟那个鸿胪寺的官员说话。不是求饶,不是诉苦,是问一些很具体的事:长安城的坊市怎么走,东西两市哪个更有烟火气,突厥降部被安置在什么地方,颉利家族的其他人被关在哪里。
那官员一一作答。颉利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几句。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一次,当那官员说到“颉利家族其余人等均已安置在太仆寺”
时,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太仆寺。
他知道那个地方。不是因为他去过,是因为那个地方就在长安城皇城。把他和他的家人安置在那里,不是为了方便照顾,是为了方便监视。皇帝想见他,随时可以派人去叫;他若想做什么,随时都有人盯着。
他把这些念头咽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颉利现自己在适应这辆马车。他学会了在颠簸中找平衡,学会了在黑暗里分得清白天和黑夜。
透过车帘缝隙的光线强弱,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变化,“护送”
骑兵换班的时辰,都能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甚至学会了在马车里睡觉。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随时会醒过来的假寐,是真的睡过去,沉到梦的底部,连梦里的场景都变得模糊。
他梦见自己骑马,梦见自己喝酒,梦见自己站在鄂尔浑河畔的悬崖上,看着河面上落日将整条河水染成血红。那些梦很美,美得让他醒过来的时候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剜走了一块肉。
他不愿意醒。
可他总会醒。因为车帘被掀开,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然后是一个声音,那个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说:“可汗,到长安了。”
颉利睁开眼,光太亮,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片模糊的亮白色在车帘外头晃,晃得他眼前黑。他眯着眼,慢慢坐起来。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了,但绳子解掉之后,他的手还是肿的,只是没有在路上的时候那么严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那件黑貂皮袍在阴山脚下被马蹄踩过,在马车里被干草蹭过,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沾着干涸的血渍和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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