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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种下去后的第五天,林清瑶洗头的时候现水盆里漂着几根白。她端着盆蹲在茅屋后边,把水从头上浇下来,浇了一遍又一遍。水是凉的,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浇在头皮上激得人一哆嗦。她用手把头拢到前面,拧了拧,水滴答滴答落在盆里。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那几根白。
不是鬓角那些。鬓角的她早就知道,那几缕白了三年了,从墨尘消失的那年就开始白的。她每天梳头都能看见,已经习惯了。这几根不一样,是从头顶白下来的,整根整根地白,从根到梢,没有一丝黑。她揪住一根,拔下来,放在掌心里。头很短,是刚长出来的,细得像蜘蛛丝,在掌心里蜷着。她把那根白对着太阳看,光线穿过丝,白得透明。
她想起三年前。墨尘刚消失的那段日子,她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落着几根白。那时候她以为是月光照的,后来才知道不是。是等的,等白的。等了一年,白了三缕。等了三年,白了半边头。现在不等了,头还是白的。她以为它们会一直白下去,白到死。可是现在新长出来的也是白的。
她把那根白放在水盆边上,又去揪头顶的。一根,两根,三根,揪了好几根,全是白的。她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膝盖上,看着。白的,全白的,没有一根黑的。她愣在那里,手还举在头顶,指缝里夹着几根刚拔下来的头。
墨尘从前面绕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他看见了她膝盖上那排白,也看见了她指缝里夹着的那些。他伸手,从她指缝里把那几根头抽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白很短,很细,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几乎看不见。他把掌心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还在白。”
他说。
林清瑶没说话。她把头拢到脑后,用木簪绾住。木簪是老人给她削的,用了半年,表面磨得油光亮。她绾好头,站起来,把水盆里的水泼到墙根下。水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她蹲下来,用手把膝盖上那些白拢在一起,攥在手心里。
“扔了吧。”
墨尘说。
林清瑶没扔。她把手攥着,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要紧东西。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把那些白塞进墙缝里。墙缝是老人砌灶的时候留下的,不大,刚好能塞进一个手指。她把头塞进去,用手指捅了捅,捅实了。
“留着干什么?”
墨尘站在她身后。
林清瑶没回头。“留着。等新的长出来,比比看,是白的多,还是黑的多。”
墨尘没说话。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头塞进墙缝里的动作。她的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揉了一辈子的面,烫出过很多疤,现在疤已经褪了,只剩浅浅的白印。他想起三年前,她站在太虚山后山的亭子里,风吹着她的头,白的多,黑的少。那时候她不敢看他,怕他看见她的白头。现在她不怕了,把白头从头上拔下来,塞进墙缝里,留着。他不知道这算好了还是没好。
那天下午,墨尘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他掏出老人的烟斗,装了一锅烟丝,划着火柴点着。他抽了一口,没有呛,没有咳,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刚种下去的麦地。地是褐色的,平平的,软软的,像一床刚弹好的棉被。麦种在里面,看不见。他抽着烟,想着林清瑶的白头。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头是黑的,很黑,黑得像墨。她刚从河里把他拖上来,浑身湿透了,头贴在脸上,水珠顺着梢往下滴。阳光照在水珠上,亮晶晶的,一闪一闪。那时候他以为她是河里的神仙,后来才知道不是,她是个凡人。凡人的头会白,从黑到灰,从灰到白,白的越来越多,黑的越来越少。他等了她一万三千年,她的头从黑等到白。现在他回来了,她的头还在白。
林清瑶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递给他。他接过,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中午剩的,有点硬。他嚼着,看着那片地。
“墨尘。”
林清瑶开口。
“嗯。”
“你说,它们还能黑回来吗?”
墨尘知道她说的是头。他想了想,说:“能。”
“你怎么知道?”
墨尘没回答。他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放进怀里。他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褐色的、平平的、软软的土。麦种在里面,看不见,但过几天就会长出来。从土里钻出来,嫩绿的,一天比一天高。头也是,从头皮里钻出来,黑的,灰的,白的。他不知道能不能黑回来,但他得说能。她问他,就是想知道能。他不能告诉她不能。
“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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