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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坝,风比路上大了些,吹得路边的草都弯了腰。大坝是陈父早几年开荒修的,每年夏天都落满蒿草,秋天的时候被风吹得黄成一片,虽然现在让别人种着,也不是私有土地,埋个人。
王浩抱着那个木盒子,沿着坝顶走了很长一段路,才选中了一棵老槐树停下来。
母子俩商量了一下,王浩蹲下身,用带来的铲子在距离老槐树三米远的地方挖坑。
因为这里不適宜种作物,所以土没有松过,有些硬,掺着碎石,他挖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扒开,他心里很难过,盼了这么久的孩子只来了三天就没了,多可怜,他妈连看都没看上他一眼,不知道她知道了会哭闹成什么样子!老天爷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呀,不给就不要怀上不行吗?怀上了还让人失去,这不是诚心折磨人吗!
陈秀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直獃獃地抱着孙子,挺重的,加上盒子得有十几斤,可是她不捨得放下,怕弄脏了孙子的房子,多可惜呀,都说老人们都说早产的孩子七个月能活,怎么到她孙子了就不行?
书房里没有监控,一家人没有看到事发时的情景,可是史玉清醒来后说了,是她不小心摔倒的,陈秀芳不信,史玉清是个做事仔细的人,从怀孕后保护的很好,她知道该注意些什么,怎么还会摔倒?
从史玉冰来探望时的话语里,她知道了,是铭瑶和铭浩惹的祸,虽然他们是孩子,不应该怪他们,可陈秀芳想起来还是觉得不痛快,孙子没了,儿媳妇身体严重受创,三天了,她从来没有坐起来过,正常足月生产的产妇也比她恢复的快,如果她知道孩子没了,还不知道怎么难过呢,怎么能不迁怒于他们的顽皮,可是有什么办法,所有这些都是不可逆的!
陈秀芳的眼泪又涌出来,她赶紧扭头,让眼泪落在别处,人说眼泪不能落在棺材上,她可不想这个冤枉的大孙子死了还不得安寧。
她视线模糊了,连王浩都看不清了,陈秀芳蹲下身子,伸出一条腿,把木盒子放在膝盖上做支撑,腾出手擦了擦眼睛,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哭了,王浩比自己难过,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伤心,也算是对他的安慰了。
好半天,坑挖好了,王浩把那个木盒子放进坑里,用土一点一点地盖上去。
风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只是蹲在那里,把最后一把土拍实了。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一小片新翻过的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拍拍手,揽住陈秀芳的肩膀,“妈,孩子入土了,咱们心意尽到了,回去吧!”
陈秀芳再也剋制不住,扑倒在那一小片新翻过的土上,双手攥着泥土,手指陷进土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宣泄般的呜咽。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共鸣她的悲伤,汗水和泪水交织糊在脸上,她全然不顾。
王浩站在她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蹲下去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他站在那里,眼眶憋得通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后只是别过脸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窝。
他也很想哭,可是不想在母亲面前哭,可那些沿着下頜滑下来的水痕,他自己也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低声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杂草被剥开的响声。
陈秀芳没有听见,她整个人都被那堆土吸住了,什么也听不见。
王浩听到了,他侧过头,眯着眼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看见两个人正沿着坝顶走过来,逆着光,那两人走的不快。
他愣了一下,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影——是沈临风,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白菊和黄菊交杂着,被风把花瓣吹得微微晃动。旁边跟着的是史玉冰。
陈秀芳和王浩是偷偷出来的,他们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想面对那些沉重的目光和劝慰。她原本只是想把孩子安顿好,这件事就让它安静地落定。
可还是没有瞒住。
走到半路的时候,陈秀芳收到了沈临风的消息,问她去哪儿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我们把孩子送回老家去,找个地方埋了。”
沈临风问了一句:“老家哪里適合埋这个孩子?”
也确实没有一个地方適合埋这个孩子,按照他们老家的传统,未成年的孩子夭折是不能进祖坟的,甚至这个孩子的存在都没有告诉过王建军,所以陈秀芳思来想去给他找了一个还算比较好的地方。
她回道:“送到我爸开荒的大坝上去。”
之后手机就没电了,两个人也断了联繫。
陈秀芳以为他问问就得了,没想到他根本没有停下来,而是直接动身找了过来。
沈临风找到这里费了一番功夫。
他们导航先找到了陈秀芳的村子,然后凭记忆找到了老房子的位置,可他知道,孩子不可能埋到太姥姥家的院子里。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带着史玉冰四处寻找,找了一个坐在路边大树下乘凉的老人,看样子和陈父差不多,问起来,他说他是某某人的岳父,住在闺女家,不认识陈父;沈临风又去找和陈父年龄相仿的人问,后边问的人倒都认识陈父,但是却不知道他曾经开荒的地方在哪里。
直到问到第七个人,才告诉他陈父的开荒地给了老周,这才找到老周,老周腿还生了蛇盘疮,下不了地,让他孙子带路,把他们送到了大坝下,看到了王浩的车,沈临风谢了那孩子,和史玉冰一起上去。
沈临风老远就听到了陈秀芳的哭声,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觉脚下加快了速度,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手里那束鲜花的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因为老周最近没上来除草,加上雨水多,有的草已经半人高了,走起来很影响速度。
和王浩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拍了拍王浩的肩膀算是安慰了。
沈临风走到陈秀芳身边时,陈秀芳一愣,婆娑的泪眼让她整个人很狼狈,沈临风很心疼,伸手扶住她了她的肩膀,“节哀吧,人各有命,这个孩子不属于咱们,你就让他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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