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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键盘照得发亮。
陈秀芳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下延伸。她的心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轻鬆过。那些压在胸口二十年的石头,今天中午在饺子馆里,一块一块地搬开了,最后一脚踢飞了。
王建军走了,回唐山了。史玉清在电话里说“妈,爸下午的车,已经走了”
的时候,陈秀芳觉得窗外的天空一下子亮了好几度。
她站在窗前,看着头顶那片被秋风吹得乾乾净净的蓝天,觉得自己像是关了很久的窗户终于可以打开透气了。憋了那么久,闷了那么久,那房子里全是灰尘和霉味,她拚命地扇,拚命地扇,今天终于可以把窗户大敞开,让风吹进来,把所有那些脏东西都吹走,吹得乾乾净净。
她回到电脑前,继续码字。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秋天里一颗一颗掉落的银杏果,不急不慢,但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地落在地上。她写的是一个古言故事里的转折章节,女主终于摆脱了多年的桎梏,决定为自己活一次。她写着写着,忽然笑了——这哪里是古言,分明是自己的故事。只不过换了个朝代,换了身衣裳,换了种说话的方式,可骨子里那些东西——那些委曲求全,那些忍气吞声,那些在深夜里无声流下的眼泪,那些在人前装出来的云淡风轻——都是她的。她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古人的躯壳里,让它替她活一次。
写到下午三点,她保存了文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很久没有转动过的门轴,涩,但还是能转。她在客厅里走了几圈,又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的,在风里摇着,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扇得她心里痒痒的。她想出去走走,想去逛逛商场,想去看看江平。
拿起手机,拨了江平的號码。电话响了四五声,江平才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秀芳?怎么了?”
“没怎么,想叫你出来逛逛。有空吗?”
陈秀芳的语气轻快得像窗外的阳光。
“唉,我这几天去不了。”
江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习惯了的从容,“我婆婆,白內障,昨天住的院,检查了一天,今天上午做的手术。我在医院陪着呢。”
陈秀芳愣了一下。白內障?住院?江平的婆婆,她见过两次,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的,看着不像有病的样子。可这种病就是这样,不疼不痒的,就是看不清。平时不觉得什么,真到了要做手术的时候,才知道一个人看不清东西的日子有多难受。
“你婆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陈秀芳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一丝埋怨。
“小事儿,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江平在那头笑了笑,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走廊里的护士,“白內障嘛,就像眼睛里长了一层膜,手术就是把那层膜撕掉,跟撕掉一张纸似的。做完就好了,不用住院,明天就能出院。”
“那也得有人陪着啊。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她儿子在呢,就是——你也知道,男人在医院里,啥也帮不上,就知道坐着。缴费找不到窗口,拿药排错队,问护士病情问不明白。”
江平说得无奈又好笑,“我不来能行吗?”
陈秀芳想说你该告诉我,我来帮你照顾一会儿,你好歇歇。可她没说出口,因为换了她,她也不会告诉江平。自己扛惯了的人,都不习惯麻烦别人。她们是同一类人,所以不劝,劝了也没用。
“那明天呢?明天出院?”
“嗯,明天办完手续就能走。家里有保姆,出了院有人照顾,我就解放了。”
江平的声音轻快了起来,“等我出来,随你安排。你想逛哪儿逛哪儿,想逛多久逛多久,我全天候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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