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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話,他並不想這樣做,但阿爾方斯實在沒有給他留下什麼選擇——在這世上,人人都是自私的,當浪潮襲來的時候選擇優先保全自己,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況且他也給阿爾方斯準備了一條出路:等到醜聞大白於天下以後,他會把袋子裡的這三百萬法郎送給阿爾方斯,破產的銀行家可以帶著這筆巨款去世界上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呂西安還記得阿爾方斯保險柜里那一張張花花綠綠的護照,如今那些東西可算是能派上用場了。阿爾方斯完全可以改名換姓後乘船去大6,有這三百萬法郎作為啟動資金,說不定十幾年後又能夠搖身一變成為了紐約的大亨,或是賓夕法尼亞的鐵路巨頭。即便他不再從事商業,這三百萬法郎也足夠他在美國過上舒適的生活——在大6,只要有錢就能受人尊敬,並沒有人在意這些錢是哪裡來的。
這樣說來,等到呂西安把這些錢交給阿爾方斯之後,那麼他也就不欠對方什麼了:阿爾方斯將他引入了巴黎的花花世界,而呂西安則給阿爾方斯留出一條後路,自此以後雙方兩清,這完全是公平的交易。這樣的想法讓他的情緒好了一些,歸根結底,事情已經做了,那麼這一類無謂的反芻也就實在沒有什麼意義。就像是那句古老的諺語所說的——他已經「跨過了盧比孔河」。
或許等一切結束以後,有人會指責他忘恩負義,指責他在巴拿馬運河醜聞這一事件當中難以推卸的責任。但那又如何?世上偉大的人物大多也有些令人不齒的陰私,就如同月亮一樣,有明面也有暗面,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儘可能的把明亮的這一面展現在公眾面前。等到他功成名就,名留青史以後,今天的這些不愉快的事情大不了也就是在歷史書上留下一條小號字體的註解而已——勝利者是不受指責的,這一點想必連阿爾方斯自己也明白。
他回到了自己的府邸,隨口詢問了一句阿爾方斯的行蹤,被僕人告知阿爾方斯今晚依舊會在銀行過夜——說是如此,但誰知道阿爾方斯是不是在和歡共度良宵呢?上一次銀行家在這裡留宿是什麼時候?呂西安感到有點記不清了,不過他對此並不感到失望,反倒是有些慶幸:在他背叛阿爾方斯的夜晚和對方同床共枕,對於他的意志力和演技無疑是一種過於艱巨的考驗。於是這一晚他睡的比之前一個月的每一晚都好,這甚至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驚訝。
在這周餘下的時間裡,呂西安盡力按照原先的節奏去生活:每天上午起床後讀每一份報紙;午餐之後去部里處理公務;在部里或是家裡吃晚餐,晚餐後則要麼乘車出去兜風,要麼去某家劇院看一場時髦的戲劇。和台上的演員一樣,他同樣是在公眾面前表演,只不過他的舞台是整個巴黎,整個法蘭西,他要讓所有人見到他的不慌不忙,從容不迫。法國人崇拜英雄,而英雄就應當有這樣的風度。
而就在呂西安忙於表演英雄的時候,在交易所和議會大廈當中,局勢已經一觸即發。這周的星期二(8月27日),來自科西嘉島一位名不見經傳的議員在議會裡要求通過一份對本屆內閣的不信任案,聲稱內閣「辜負了全體民眾的信任」,「將法蘭西人民的全副身家放在銀盤子裡上貢給貪婪的猶太銀行家」。當天的晚些時候,內政部長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向記者發表談話,宣布他「厭惡地辭去自己的職務」,這無疑是徹底撕下了內閣團結的面紗,於是第二天的早報上,每一份報紙都用大號黑體字打出「內閣解體?」這樣的標題,聲稱內閣的垮台已經是個時間問題。
政治上的不穩定引發了經濟上的連鎖反應,在這一周餘下的時間裡,只要到了開盤的時間,交易所大廳里總是充滿了不尋常的騷動。過去在交易時間裡,這裡也同樣人聲鼎沸,但如今充斥著這裡的則是一種狂熱的混亂,人人都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類似於一群賭徒在開牌前一樣坐立不安。這些經年的投機客已經敏銳的意識到,在這一片混亂當中,一場決定性的戰鬥行將展開。交易所的股價依舊在上漲,但這樣上漲的趨勢似乎正在減弱,如同一個球被拋到空中,雖然依舊還在上升,但度越來越慢,似乎就快要到達頂點。更不用說,這樣的繁榮不過是一種毫無價值的繁榮,資金和股價在膨脹,但實際的經濟產出並沒有增長,整個法蘭西的經濟已經變成了一個虛胖的壯漢,而包裹著它的就是這些泡沫組成的脂肪層,這樣的脂肪看上去體積驚人,但對於身體的健康當然是有害無益的。
投機者們已經深陷於自我陶醉的泥潭當中:本周一,巴拿馬運河公司的股票已經上漲到六千五百法郎,如果在一年前,有人公開預言這樣的場景,毫無疑問會淪為笑柄,甚至會被送進精神病院。但一年之後,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人們卻都毫無障礙地接受了這個價格,大量的專業人士甚至公開聲稱,等到了聖誕節的時候,這家公司的股票一股必定會賣到七千法郎。
然而到了8月28號星期三,也就是政治危機爆發之後的第二天,證券市場因為內政部長的辭職而發生了一個大的波動,所有的證券都下跌了,就連巴拿馬運河公司的股票也下跌了六十法郎。各方面都傳來不利的消息:三家外省的銀行因為經營不善而宣告垮台,投資者和儲戶都血本無歸;而從國外傳來的消息顯示,從倫敦到維也納,幾乎所有市場上的銀行家們都開始拋售法郎,輿論已經公開對法國政府維持法郎匯率的能力表示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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