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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琉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小小的、瘦瘦的、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孩子才八岁,亲眼看见母亲被怪物吃掉,亲耳听见父亲要和那个怪物永远在一起。他没有人可以诉说,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在他害怕的时候抱住他、告诉他“没事的”
。他只有自己。他得自己把那些恐惧咽下去,自己把那些疑惑压下去,自己一个人走回东宫,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太子的脚步没有停。他走过长廊,走过院子,走过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他的脸还是那样,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叶琉璃看见,他塞在袖子里的那只小手,攥得比方才更紧了。指节白得像骨头。
回忆结束的那一刻,毫无征兆。像有人在她脑后轻轻拍了一下,又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不疼,只是空,空得她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眼前的走廊开始晃动,那些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天花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了的纸,扭曲、折叠、收缩。那些密密麻麻的、一扇挨着一扇的门,在她眼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贝壳,她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她还想去开下一扇门。那个念头刚冒出来,脚还没迈出去,眼前就黑了。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猛地灭了的,像有人吹灭了一盏灯。她在黑暗中坠落,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黑。她想喊,嘴张不开;想动,手脚不听使唤;想睁大眼睛看清自己在哪里,可睁不睁都一样,什么也看不见。她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粗重的、像跑完很长很长的路之后的那种喘息。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横梁。熟悉的、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枕边是那本话本子,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连鞋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一切都和睡前一模一样,好像那场漫长的、穿过了无数条走廊、推开了无数扇门的梦,从来没有存在过。可她的心跳在告诉她,它存在过。砰砰砰的,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胸腔撞开。她的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指尖冰凉,掌心还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的印子。她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再回到那个梦里去。
她试了很多次。闭上眼睛,放空思绪,让意识慢慢沉下去,沉到那个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模糊的、灰蒙蒙的地方。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走廊,不是门,不是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而是一种很轻的、像蛛丝一样的东西,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缠在她意识的最边缘。她伸手去抓,那蛛丝就断了。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连蛛丝都感觉不到了。再试一次,什么都没有。她的意识像一片干涸的河床,光秃秃的,什么都长不出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横梁还是那根横梁,晨光还是那抹晨光,什么也没有变。
她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大亮,从大亮变成刺目的白。小桃来敲过门,问她起了没有,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小桃又问要不要送早膳进来,她说不用,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听见小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屋里又安静了,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和梦里走廊上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不去了。是那扇门不让她进了?还是她的身体撑不住了?还是——那个梦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是有什么东西在让她看,看完就关了,再也不给看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八岁的孩子还站在御书房门外,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父皇用那种甜腻的、像蜜糖又像毒药的声音,说:“姐姐,姐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她还没有看到他后来怎么样了,还没有看到他是怎么从一个害怕的、无助的、八岁的孩子,变成那个面色苍白、深居简出、最后只剩一张皮的太子。她还想看。可她进不去了。
叶琉璃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拿起枕边那本话本子,翻开。那些字还是那些字,歪歪扭扭的,跳舞的,扭动的,可此刻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像是在嘲笑她。你看到了,你进不去了,你什么也做不了。她把话本子合上,放回枕边,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了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慢慢地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一切都好好的,正常的,活人该有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被阳光照着,却觉得浑身冷。她想起那条走廊,想起那些一扇挨着一扇的、朝她打开的门,想起那扇她还没有来得及推开的门。它还在那里,在那个她暂时去不了的地方,等着她。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转身,开始换衣裳。今天的诅咒还在扩散,今天的受害者还在增加,今天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做。她不能停在这里,不能被困在那些已经生的、无法改变的过去里。她得往前走,哪怕腿软,哪怕心慌,哪怕她还想再看一眼那个八岁的孩子。她把长枪握在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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