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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
她走过去,走到母亲面前。那张脸她已经有二十年没有仔细看过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可一切都变了。皮肤干瘪得像一张纸,贴在骨头上,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薄得像一道疤。眼睛闭着,睫毛还在,灰白的,稀稀疏疏的,像秋天被风吹秃了的草。
她坐化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今天。她的身体已经干透了,没有水分,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生命该有的东西。可她的腰背还是挺得笔直,她的手还是放在膝上,她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叶琉璃跪下去,跪在母亲面前。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嚎啕,是无声地流,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滴在蒲团上,滴在母亲灰扑扑的道袍下摆上。她伸出手,想去碰母亲的脸,手指在触到的那一刻停住了。那皮肤硬硬的,凉凉的,像一块被风干了的皮革。
她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不来了。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她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出家——不是不要她,是没办法要了。她终于知道母亲说的那句“你以后会知道”
——不是敷衍,不是搪塞,是真的要等到以后,等到她站在这里,跪在这里,看见这一切的时候,才会知道。
叶琉璃跪在母亲面前,跪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母亲的身影在墙上晃了晃。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窗外的风停了,松涛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她一个人,跪在一座破旧的道观里,面前是她找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的母亲。
母亲不会再回答她了。那些问题,那些怨,那些恨,那些压了二十年的话,再也没有人能回答了。
她伏在母亲膝上,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在空荡荡的道观里回响,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的,像潮水,像松涛,像二十年前那个追在母亲身后、哭着喊她回头的小女孩。
叶琉璃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的膝盖磕破了,道袍上沾着泥,脸上泪痕还没干,可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不快也不慢。小桃在山脚下等着,抱着那件一直没披上去的外裳,看见她,嘴一瘪,又要哭。叶琉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却让小桃把到了嗓子眼的哭声又咽了回去。
“回去吧。”
叶琉璃说,声音沙哑,却很平静。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一夜之间,痛失双亲。这句话若是放在话本子里,大约是要写上一整页的——风怎么吹,雨怎么下,人怎么哭,天怎么塌。可叶琉璃没有那个闲工夫。她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哭一场,把那些眼泪流干净,把那些话在心里头过一遍,然后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她只是站在山脚下,看了一眼天边那抹将亮未亮的鱼肚白,然后转过身,往城里走去。
她要查案。长公主府的事,悬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不拔出来,她喘不上这口气。
最先着手的就是那个管家。那个没有脸的、走路没有声音的、说话像一条直线的管家。她没有直接去长公主府。太打眼了,也太冒险了。她现在的身份敏感,太子的案子还没了结,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长公主那边又深不可测——她不能轻举妄动。可她要查。她得找一个切口,一个小小的、不引人注目的、能让她撬开一条缝的切口。
恰好监狱那边有个长公主府的侍卫还被关在那里。就是那个吓死侧妃的侍卫。案子结了之后,他就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叶琉璃记得他——那个跪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嘴里翻来覆去说着“我不是故意的”
的年轻人。
她决定去见他。
刑部大牢在城西,叶琉璃去的时候,天刚亮透。守卫认得她,没多问,放了行。大牢里阴暗潮湿,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熏得人头疼。走廊两边的牢房里,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趴在栏杆上朝外头张望。叶琉璃走过去的时候,那些目光从暗处射出来,有的好奇,有的麻木,有的像刀子。
那侍卫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里。叶琉璃在门口站定,看见他蜷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身上的囚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脏兮兮的,皱巴巴的,像一团被人揉烂了的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胡子拉碴的脸。他看见叶琉璃,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
“叶……叶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怯意。
叶琉璃示意守卫打开牢门。铁锁“咔嗒”
一声开了,门推开的动静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她走进去,在牢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那椅子只有三条腿,坐上去晃悠悠的,她也没在意。那侍卫缩在墙角,眼睛盯着她,目光里满是戒备。
“别紧张。”
叶琉璃说,声音不高,也不冷,就是很平常的、说话的语气,“我这次来,不是审你的。”
侍卫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准确来讲,”
她顿了顿,“太子现在已经死了。短时间内,也没人追究你的事了。”
侍卫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死气沉沉的白。“太子……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敢相信的消息,“怎么死的?”
叶琉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的震惊慢慢消退,等他眼里的恐惧慢慢沉淀,等他终于意识到——她来找他,不是为了太子的事,不是为了侧妃的事,甚至不是为了他这条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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