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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稀释的蓝黑墨水,从城市边缘的天际线一点点洇染过来,逐渐吞没了白日里最后那点暖橘色的余晖。
路灯逐一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像一双双倦意沉沉的眼睛。
白日的清新水汽早已蒸发殆尽,空气里残留着雨后特有的、微凉的洁净感,但也开始混杂入晚餐时分各家各户飘出的、复杂的食物香气,以及城市本身永不间断的、低沉的背景噪音。
便利店再次成为这片街区唯一亮如白昼的孤岛。自动门开合的频率比凌晨高了许多,带来形形色色的客人:下班后神色疲惫的上班族,买便当或饭团当晚餐;穿着校服、叽叽喳喳结伴而来的中学生,围着冷饮柜和零食架挑选;牵着狗出来散步的附近居民,顺便带点牛奶或纸巾;还有零星几个看着像是晚归的旅人,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夏宥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围裙,头发重新扎成一丝不苟的马尾,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温和而略带距离感的微笑。她动作麻利地扫码、装袋、收钱、找零,回应着客人简单的询问,偶尔提醒一句“小心烫”
或者“需要加热吗”
。一切如常,井然有序,像一架精密仪器里运转顺畅的齿轮。
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极其短暂地扫过门口。每当自动门“叮咚”
响起,她的心跳会有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加快,又在看清进来的人并非那个黑色身影后,悄然回落。
这种感觉很陌生,带着一丝她自己不愿深究的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空落落的期待?
她立刻掐灭了这丝期待,觉得荒谬。
一个来历不明、眼神古怪、浑身透着危险的陌生人,有什么好期待的?
然而,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雨夜湿透的黑发,苍白皮肤上刺目的伤口,触碰时冰凉的体温,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眼睛,还有午后河边长椅上,那安静凝视麻雀的、孤寂的侧影。这些画面交替闪现,与她眼前鲜活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便利店景象重迭,又迅速剥离,留下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正在挑选饭团的年轻女孩身上。“这款金枪鱼蛋黄酱的今天刚补货,味道还不错。”
她听到自己用平稳的声音推荐道。
夜晚的时光在收银机的开合声、塑料袋的窣窣声和客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里缓慢流淌。大约晚上九点多,客流高峰过去,店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夏宥开始整理被翻乱了的杂志架,将过期的周刊撤下,把新到的月刊摆到显眼位置。彩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有些刺眼,多是当红明星的笑脸或耸人听闻的社会新闻标题。
她的手指掠过一份本地新闻周刊,头条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失踪频发?近期我市多人失联,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标题下方配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和几张神情焦虑的家属照片。夏宥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心头掠过一丝轻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这座庞大而运转不息的城市,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故事发生,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失踪案件也不算特别稀奇。但“频发”
这个词,还是让人有些不舒服。
她移开视线,将那份周刊放到靠下的位置,用一本时尚杂志盖住了大半标题。眼不见为净。
就在她转身准备去检查热食柜的时候,自动门又响了。
“叮咚——”
进来的是两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有些松垮的休闲装,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和淡淡的酒气。其中一个高个子、剃着平头的男人,脸上有些横肉,眼神飘忽,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妈的,这雨下得真邪性,老子鞋都湿透了!”
另一个稍矮一些,戴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嘴里嚼着口香糖,没接话,目光在店里逡巡。
夏宥心里微微蹙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平静。“欢迎光临。”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平头男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径直走向冷藏柜,拿出一罐冰啤酒,“啪”
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他拿着啤酒罐,晃悠到收银台前,把罐子往台面上一顿,啤酒沫溅出来几滴。
“多少钱?”
他问,语气粗声粗气。
“六元。”
夏宥扫了一眼罐子,报出价格,同时抽了张纸巾,不动声色地擦掉台面上的啤酒沫。
平头男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出六块,扔在台面上。硬币滚落到边缘,夏宥伸手按住。
“谢……”
她习惯性的“谢谢惠顾”
还没说完,平头男已经转过身,对那个棒球帽说:“喂,阿杰,你他妈快点!磨蹭啥呢?”
叫阿杰的棒球帽正站在杂志架前,翻看着什么。听到同伴催促,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扫过收银台后的夏宥。那目光让夏宥不太舒服,带着一种黏腻的、评估似的打量,从她的脸移到胸口,又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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