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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周文彬似乎沉寂了下去,不再频繁地偶遇李秀兰,他那片实验田也愈发荒芜。
几天后,舒染在教孩子们写“棉”
字,结合着许君君带来的真棉花桃,讲解棉花的生长和用途。课堂气氛活跃。
下课间隙,舒染正低头整理孩子们交上来的、用石笔在废报表背面写的“棉”
字作业,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气死我了!”
许君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拿起舒染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许大卫生员了?”
舒染笑问。
“还有谁?那个周大技术员!”
许君君没好气地说,“刚去给机修班的人送防暑药,路过农科站那边那片实验田,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咱们周大技术员,正对着他那几垄半死不活的麦苗发脾气呢!”
许君君模仿着周文彬的样子,压低声音,语气怨愤,“‘这种盐碱地能种出什么?!浪费生命!浪费知识!都是垃圾!’还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桶!那样子……简直像变了个人,哪还有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劲儿?”
舒染蹙眉:“他压力这么大?”
她知道周文彬负责的那小块土壤改良实验田,情况一直不理想。赵卫东对此颇有微词,觉得他是花架子,浪费人力物力。
“压力大就能这样?”
许君君撇嘴,“我看是原形毕露!后来我碰见农科所过来送化肥的老张——就那个以前跟周文彬一个所的,聊了两句。好家伙,不听不知道!”
许君君凑近舒染,“老张说,周文彬这人,可惜了。听说他爹妈是早年留洋的,有点名气,但后来……你懂的,背景复杂。运动一开始就受了冲击,人现在也不知道在国外还是哪儿,反正联系不上。周文彬他自己呢,是真有学问,原本在所里是重点培养对象,搞什么育种的,据说心气高得很。”
“育种?”
舒染一愣,这可是相当前沿的领域。
“对啊!结果呢,就因为他这家庭出身,再加上心高气傲得罪了人,就被一杆子支到这最偏远的兵团来了!美其名曰支援边疆建设,实际就是发配!农科所都待不住,直接下放到咱们连队指导。”
许君君语气带着点唏嘘,“老张说,他刚来的时候,还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但这地方……这条件……他那套高级学问根本没用武之地!再加上听说他身体好像也不太好,一直吃着药。这人呐,就这么一点点绝望了。”
舒染沉默地听着。她想起周文彬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高和郁悒,原来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一个怀抱尖端知识理想的人,理想轰然倒塌,再加上家庭变故和自身健康问题……这种幻灭感,足以摧毁一个人。
“老张还说,”
许君君继续道,“前阵子好像上海那边来了封信,具体内容不知道,但周文彬看完信之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在屋里躺了两天。估计……是回城的最后一点门路也彻底断了吧。”
舒染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回城的希望彻底破灭,一个理想幻灭、陷入绝望的人,会做出什么?他之前对李秀兰的接近,真的仅仅是因为情感空虚或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吗?
“君君,”
舒染神色凝重起来,“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周文彬有什么特别反常的举动?比如,经常往不该去的地方跑?或者,打听什么不该打听的事?”
许君君仔细回想了一下:“特别反常的好像没有。不过他最近往团部跑得是勤了点,说是去农科所汇报工作。”
“君君,这事我们得心里有数,但先别声张。”
舒染冷静下来,“尤其是秀兰那边,我们得提醒她,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别吓着她。”
“我明白!”
许君君郑重点头,“我以后多留意他去卫生室拿药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秀兰那边,我找机会跟她聊聊,就说是提醒她注意影响,别跟男同志走太近,免得被人说闲话。”
“好。”
舒染点头,“我也会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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