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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那令人窒息的气息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苍凉。李治松开手,无力地瘫在锦褥中,声音沙哑:“还有吗?”
“……还有,是关于太子的。”
王德真硬着头皮,将声音压到最低,“有传言说,太子仁厚,颇肖陛下当年。只是……只是近来,东宫属官中,似有人……私下议论皇后殿下对太子督责过严,太子常怀忧惧。也有人……将太子与皇后殿下对某些政务的不同见解,加以……比较。”
他没敢说“褒太子而抑皇后”
,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治闭上眼睛,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蠢货……这些人,是想害了弘儿吗?”
他太清楚了,媚娘最忌讳什么。东宫那些人,看似维护太子,实则是在太子和皇后之间钉下楔子,是将太子架在火上烤!弘儿那孩子,性子仁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挑拨离间?一旦媚娘察觉……李治不敢想下去。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王德真连连叩,“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当不得真。皇后殿下对太子殿下,要求是严了些,那也是望子成龙,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
李治重复着,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是,媚娘是在培养弘儿,用她自己的方式,严厉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可那方式,真的适合弘儿吗?弘儿需要的,是父亲这般温和的引导,还是母亲那般强势的塑造?朝堂需要的,是一个仁厚的守成之君,还是一个……像他母亲一样,甚至比他母亲更懂得权术制衡的君主?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眼前黑,耳中嗡嗡作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攫住了他。
“药……药……”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王德真连滚爬起,冲到殿外,尖声唤着太医和宫人。一阵忙乱之后,李治被服侍着吞下另一剂镇静止痛的药丸,重新躺下,额上覆着浸了凉水的巾帕。
在药物带来的昏沉与钝痛间隙,他听到王德真小心翼翼告退的声音,听到宫人轻手轻脚收拾药碗的声音,听到更漏那永恒不变的、冷漠的滴答声。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在这空旷而华丽的寝殿内回响。他睁着眼,望着床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那些奏报,那些议论,那些关于皇后、关于太子、关于朝局、关于他自己的种种,像无数细碎的影子,在黑暗中飞舞、碰撞、交织。
“二圣临朝”
……“内外相得”
……太子“仁厚”
……皇后“严苛”
……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最脆弱的地方。他曾是天可汗,是万国来朝的大唐天子。如今,他却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连自己的朝廷生了什么,都需要靠宦官偷偷摸摸的禀报才能知道。他的皇后,代他执掌乾坤,挥洒自如,威权日重。他的儿子,在母亲的严厉教导和朝臣的微妙期许中,惶惑成长。而他,这个名义上拥有天下的皇帝,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股咸腥涌上喉头,他猛地侧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宫人慌忙上前伺候,却被他用尽力气挥手挡开。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终于,咳嗽渐止。他无力地瘫软回去,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锦被下,他的手,再次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才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而不只是一个会呼吸的摆设。
“媚娘……弘儿……李瑾……”
他在心中无声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都牵扯着他最复杂的情绪。爱、依赖、猜忌、不甘、恐惧、无奈……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捆缚在这方寸病榻之上,愈挣扎,缚得愈紧。
更漏声,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像是计算着他所剩无几的、清醒而痛苦的时间。窗外,天光似乎更暗淡了些,又一个黄昏,即将笼罩这座华丽而寂寞的宫殿,笼罩着这位卧榻听政、却无力回天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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