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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他在黑暗中丈量的一般,这里上窄下宽,但即便是瓮底,也依旧十分逼仄。倾斜的墙壁上满是划痕,现在又多了些血迹,就算没有这些添头,那些岩石也颇多凸凹不平之处,大概开凿的时候就没打算仔细。
谢真抬头望去,从这里只看得到上方远远悬挂着灯火,也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形。他稍作迟疑,伸手拎住白狐的腰带,在犹带余热的石壁上略一借力,纵身跃出。
刚一出地瓮,耳边便有破空声响,似箭非箭,带着一阵古怪的哨声,骤然袭至面前。
白狐还没缓过神来,被拎得头重脚轻,马上就见到一道乌光迎面而来,心里直道:完了完了,死了死了……
谢真抓他也不是为了当盾牌使,当即就把这大件狐狸往外一扔,回手抽剑,不闪不避,当头斩去。
剑刃与乌光相交时,他若有所感,果然见到那光影被劈成两半,去势不减,仍旧向他袭来。耳边听到白狐急道:“当心!”
谢真心下微讶,只因那一声脱口而出,在这紧要关头听着确是情真意切。
然而,不需旁人提醒,他也对山野妖物的诡诈早有提防。多年前面对鲮鳢,小谢还会被它的妖雾毒倒一回,如今再被这种招数放倒,他就真的不用混了。
在一旁白狐眼中,海山剑光幽幽,几乎在哨箭迸裂之时,也立即一分为四。他压根看不出哪一段剑影为真,又或许皆是虚幻;剑光甚至托着那碎裂的哨箭向前游走了半寸,仿佛在丈量它的斤两,随即才向当中一绞,干脆利落地扼杀。
空中两团乌痕乍然绽开,白狐倘若更识货一点,就能看出绞碎来者的不止四道剑光,而是数不清的细微剑意。方寸之间,纵横交错的剑意宛如穿花攒蕊,将哨箭碾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化作哨箭的浓重妖气凝而不散,斩断它的剑身也是一样色作漆黑,两样黑色一触即分,反倒泾渭分明。
海山锋刃如渊之暗,掠过其上的剑气一闪,又好似月照深湖,在如镜的水面上映出一道波光。谢真手腕微转,就像抖开一团墨迹般,将哨箭遗落下的最后些许妖气甩落下去,剑刃上仍是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哪怕是对剑法一窍不通的白狐眼里,那一下也尽是说不出的潇洒风流。
破去这一下突袭,谢真更不停留,剑光直朝哨箭来处追击而去。他面前一名持弓的人影侧身而立,刚才那道箭不用说,就是从他手中出。
那人的轮廓缥缈不定,却是仿佛由烟雾与火光化成的模样,谢真一剑过去,海山径直从烟影穿过,没遇到半点阻挡。不过,看似是没砍到,对方的影子在被他搅乱后也越淡薄,接着渐渐消散而去。
见那身影消散,谢真持剑斜指,一面戒备,一面看向四周。此处是一间高敞宽阔的殿堂,山岩垒成的石壁上看不到窗口,不见半点天光,只有墙边与头顶的无数灯火熊熊燃烧,将四下里照得恍如白昼。
正对着他的殿堂尽头,有两扇石门紧闭,远看几有数丈之高。石殿中央,则是一座沉入地面的巨大深坑,里面厚重的余灰好似呼吸般微微起伏,零星火光散落其间,几缕青烟从中升起,袅袅不绝。
谢真一怔,随即想起,要是这坑再小点,不就和他在排屋里见到的火塘一样了?又或者,说不定部众们屋里的火塘,才是仿照眼前这东西建造出来的。
看到这同时烤好几只羊都绰绰有余的火塘,他已经对置身何地没什么怀疑了。况且,除了山祠,有着如此巨大的石门石壁的地方,十二荒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方才那个浑身烟熏火燎的持弓人影,想来就是从火塘中升起。谢真朝着火塘走去,被他抛在一旁的白狐挣扎道:“别过去,那是……”
谢真头也不回道:“是你们的先祖之灵。”
“祖灵不仅仅是那一道幻影而已!”
白狐想要起身,却因伤势踉跄了一下,“你千万不要激怒他,否则谁也收不了场!”
“你不是本来就想把我供奉上去么?”
谢真平静道,“我看这情形也不在你的预料之中,你有什么话要说?”
白狐一只手上已经血迹斑斑,他用那只还完好的手在间拨弄两下,将骨饰中央那颗血迹斑斑的兽牙取下,握在手中。他急切道:“祖灵在冬日本应沉睡,决不该在这个时候醒来!眼下咱们都在险境中,都是我惹出来的乱子,你先退后,让我看看能不能叫他镇定……”
就要走到火塘边的谢真忽地停步。正当白狐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火塘中骤然腾起一股滚滚浓烟。
灯火通明,偌大的石殿之间一片寂静,只有白狐负伤时轻轻的喘息依旧清晰可闻。没有多余的光华,没有震荡,甚至没有半点声响,浓烟散去后,一尊巨狼的身影就这样静静浮现在火塘中。
若是只看脖颈以上,纵使身躯庞大得骇人,也难否认它所具的荒蛮之美,足以叫人移不开视线。它烟气曲卷的深灰毛远比真正的兽类更为华美,而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间,又有着即使出现在一张狼面上,也无法错认的悲哀神情。
就在它本应矫健的躯体上,一团虬结的黑瘤紧紧粘附在背脊,仿佛原本就是从那里长出来的一般。那怪异的瘤子臃肿不堪,几乎像是它背上又长出了第二个头。
更可怖的是,在其上不住蠕动的黑雾里,确有另一张狼面在若隐若现。
谢真微微皱眉,回头看了白狐一眼,现他一动不动,完全呆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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