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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真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高树,面不改色道:“树上风轻,一不留神睡了过去,莫怪。”
小谢也跟着举目望去,唇角不易觉察地一动,若非熟悉他的人,决计看不出他在笑。他答道:“山林无主之地,何谈回避,道友客气了。”
谢真看着他八风不动的神情,心情一时间相当复杂。他这么以退为进,小谢果然没太多提防。
至少这会,他大约还没遇到过太多手段百出,卯着劲想尝他鲜血的各路妖魔与邪道。不然遇到这种从天而降掉在他面前的花妖,不说伸手去接了,起码先弄清人家身上带不带毒吧。
年轻点也好,年轻点好骗。这山间全无人烟,连条小路都看不到,鬼知道他跟长明落脚在什么地方,要找到幻境主人,可不就得指望他了。
谢真不怎么会骗人,不过要是糊弄自己的话,他多少还有点心得。
正当他想着怎样让小谢把他带去见长明时,他们脚下自远而近传来一阵震荡,接着旁边那棵树猛烈摇撼起来。
野草与落叶下的泥土泛起涟漪般的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沸腾的波动一碰到树根,整棵树顿时像是被一口吸干的水袋,清晰可见地干瘪下去。树皮乍一看还是那饱经风霜的模样,内里却透出枯竭的死气,原本托着繁茂绿叶,犹如一片浓云的树冠,好像受了痛一样向内蜷缩。
谢真与小谢同时抽身后退,彼此隔开一段,紧盯着树下异状。此时,土地的摇晃忽地停下,山林中一片死寂,鸟鸣虫声尽皆静默,唯有溪水依旧奔流。
微风过处,这棵树上的叶子哗啦啦飘了一地,没有半片还残留在树枝上,竟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秃了个干净。
谢真嘴角一抽……他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不等他说话,那已经枯死的树下,一道圆滚滚的影子骤然破土而出!
薄暮中日头偏斜,映在这从地里钻出来的妖物身上,那份宝光熠熠的灿然,把这山野之地也照得一派富贵。
妖物背上盖着密密一层鳞甲,色泽多作紫黑,光看颜色似乎也没有那么招摇。只是它身上甲片质地宛如宝石,晶莹润泽,就是和常被拿去雕琢成石榴讨吉利的紫玉相比,恐怕也要更胜一筹。
稍有见识的修士一看便知,它身上的紫光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实打实地带着毒。
这妖物名叫“鲮鳢”
,称鱼但非鱼,乃是在山岭中潜藏于地下的兽类。寻常鲮鳢昼伏夜行,身上也无毒,虽然样貌凶恶,却与人相安无事。这头鲮鳢则是开了灵智的妖兽,凭借强横身躯与蓄积的毒液,在这处林间兴风作浪。
当年谢真听到这头鲮鳢的传闻,正与长明两人路过此地,便出手把它收拾了。只不过,他还记得……那其中好像又有一些小波折。
鲮鳢伏在地上,掩藏在鳞甲下的眼珠泛白,左转右转,似乎没打定主意要盯住哪个人好。它三角尖尖的脑袋,弯曲又粗壮的尾巴上也盖满鳞甲,没有防护的腹部紧紧压在泥土上,一副不会轻举妄动的谨慎姿态。
谢真倒是知道,一旦打起来,这家伙比那些闻名的凶兽还要横蛮得多。
鲮鳢的尾巴一抬,谢真当即拔剑。此处不需掩饰行迹,海山悠然轻振,另一边的小谢同样将剑出鞘。
两人抽剑,时机分毫不差,两道剑鸣合在一处,融成了干脆利落的一声。
小谢望了他一眼,轻声道:“好剑!”
谢真也看过去,小谢此时用的剑从师门带来,虽不及孤光鼎鼎大名,也是足够他运使了。他于是答一句:“你也不错。”
话音落下,两道剑光一左一右,倏忽朝着妖物奔袭而至。
举凡世间技艺,往往修习愈精,愈有大巧不工、返本归真之象。虽不见得至臻完满,也可步入不拘泥的自如境界。
自然,在做到随心所欲不逾矩之前,遵循前人留下的指点,远比自己摸索着乱比划强得多。好比长于五行术法的毓秀,也有从初窥门径到精研深入的一整套剑法,那些并非专修此道,只想有一技傍身的弟子,都会按照这条路按部就班修习。
瑶山以剑传家,虽然并非人人都有这个天分去当剑修,门中与剑相关的密藏之多之广,也是旁人难以想象。谢真自小在这些典籍中长大,凡是他想要的,永远只有挑花眼的份,决不会苦于寻不到东西可学。
正因如此,他从不执着于一家一派,早早便晓得博采众长、融为己用,才是实在本事。
自打他从静流部复生,旁人固然惊异于这花妖剑法卓绝,却谁也没能摸清楚他是什么路数,或是师承何处,有什么来历。他有意不去使那些会叫人想起谢玄华的招式,至少明面如此,至于细微之处,若非同样深谙此道的剑修,是无法从中看出个一二三五的。
不过,这在小谢面前可是行不通。
太高明不成,太漫不经心也不成,故意藏拙、粗疏大意更是不成。从习练过的剑法里挑一门倒是可以,只得保证是这个小谢还没见识过的,他一时半会哪里记得这么清楚。何况眼前这个是长明幻境中的小谢,长明哪怕不研习剑法,也是一等一的博闻强识,万一被认出来怎么收场?
要不是长明的去处还着落在小谢头上,他真想把这家伙在此放倒算了,还省点算计的功夫……
心里嘀嘀咕咕的当口,谢真手上不停,剑光已迫至鲮鳢面前。
鲮鳢的粗尾巴声势惊人地一甩,却没有拿自己的鳞甲试试剑够不够快的意思。这妖物在山岭间横行霸道,自有它生存的本事,卷起的砂土被妖气一裹,顿时场中飞沙走石。乌黑的烟气在它身前转为浓稠,比起水坑里的泥汤,倒更像是熬得太厚的芝麻糊。寻常人在这妖雾中,就是挪动也要像陷入泥沼,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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