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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第1页）

大败北凛收复失地以后，边境防线重建、流民安置、降卒整编，千头万绪，诸多事务缠身，崔玦不得不陪着裴擎苍和张喜在边关多待一年。

裴擎苍剃干净了满脸的虬髯，露出原本刚毅硬朗的面部线条，一身藏蓝色常服，肩头未披甲胄，只随意搭着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他坐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常年不化的肃杀之气，早被和平时光冲淡。

变化最大的当属张喜。

曾经银鞍白马，娃娃脸上尽是桀骜与躁动的少年将领，如今皮肤被边塞的风雪烈日磋磨成了健康的麦色，轮廓也硬朗许多。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色箭袖武服，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件火红的狐裘，衬得他眉目愈发鲜明。只是一双圆眼里，曾经的倨傲被沉稳所代替。

营帐内气氛难得闲适，炉上温着的酒散发着醇厚香气，与炭火气混杂在一起，是边关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帐帘被掀开，一名身披落雪的士兵快步走入，抱拳行礼：“报——大将军，督军，张部将，北凛那边……”

他话未说完，裴擎苍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里满是嫌弃：“知道了，搬回去！又是那帮不开眼的，偷偷摸摸挪界碑是吧？告诉巡边的弟兄，再逮着，不用客气，直接帮着他们搬，搬回原处！再这么挪下去，他们北凛王庭都快划进咱们版图里了！像什么话！”

那士兵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哭笑不得的军情，憋着笑，响亮地应了一声：“是！”

转身便退了出去。

张喜闻言，嗤一声笑出来，随手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溅起几点星子：“这帮北凛人，现在是真没辙了。国内乱成一锅粥，新贵争权，王庭威信扫地，底下的百姓活不下去，可不是巴不得把界碑往咱们这边挪么？”

国内在新政之下发展日新月异，两国本来就挨着，北凛有样儿学样儿，境内也新兴不少势力，只是无人引导，各方争斗不休。新崛起的势力想效仿这边推行商律，旧王族却还端着架子，既要收税银又不准人家发展，岂有不乱之理？

曾经的生死大敌，如今以这样滑稽的方式，不断“蚕食”

着自己的国土，试图融入曾经誓死抵抗的对手怀中，啧啧，这谁能想得到。

裴擎苍和张喜说完，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崔玦。

张喜圆眼里瞬间闪过促狭的光，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裴擎苍，故意拉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说：“哎，老裴，你看看咱们崔督军，这都第几个年头没回京过年了？啧啧，我记得好像自打新婚之后，就没和宫执政一起守过岁吧？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裴擎苍默契地接过话头，一本正经地点头，配合着叹气：“是啊，惨，太惨了。咱们在这边关好歹还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听听北凛的趣闻。督军可是独守空帐，对月思人，这滋味……唉！”

崔玦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温好的酒，浅浅呷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他过于精致的眉眼。他放下酒杯，眼皮微掀，视线在裴擎苍和张喜脸上淡淡一扫，语气平淡：

“不过再惨，好歹家里还有人在等。不像某两位，功成名就，年纪一把，想惦记都不知道惦记谁。这么一比，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空气瞬间凝滞。

裴擎苍：“……”

张喜：“……”

两人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僵住，然后非常有默契地同时扭开头，一个假装专注地研究炭火到底怎么能烧起来，一个伸手去够炉子上温着的酒壶，假装刚刚什么都没说。

裴擎苍生硬地转换话题，清了清嗓子，看向张喜：“咳，那什么……小喜啊，前阵子听斥候回报，说北凛那边，他们那个折腾了好一阵子的君主，最后是被底下百姓冲进皇宫，直接把头给砍了？消息确凿吗？”

张喜立刻接上，感觉找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啊对对对！千真万确！好家伙，那场面，听说乱得很。这么一看……”

他话音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崔玦，意有所指地拉长了语调，“咱们故去的正德帝，虽然结局也不怎么样，但好歹是全须全尾地走的，死后嘛……也就是被某人泄愤似的削了点零碎，比起北凛君主死无全尸的下场，已经算是……嗯，非常体面、非常不错的死法？”

他话一出，便知失言。

帐内刚刚活络起来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正德帝，这三个字，轻易地勾连起并不久远的记忆。血染的金殿，太后的疯狂，同归于尽的决绝，以及权力更迭的惊心动魄……还有，每个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和各自不得不面对的选择与代价。

炭火噼啪作响，帐外风雪呜咽。

许久，裴擎苍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张喜那张流露出复杂情绪的脸上，轻轻问：“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张喜怔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夸张的笑，用一层玩世不恭将所有的沉重都隔绝在外：“干嘛？干嘛？搞这么沉重干什么？小爷我现在是自由身，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不知道多快活！”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裴擎苍和崔玦，旧事重提，夸张地愤慨：“我还没跟你俩算总账呢！当初靠着宫执政……哦不，是咱们英明神武的宫执政，提供的会冒烟会爆炸的大炮仗，玩了一手漂亮的瞒天过海，金蝉脱壳！把主力精锐藏得严严实实，害得小爷我真以为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都特么战死沙场了！好几天没吃下饭！你们俩倒好，心知肚明，就合起伙来瞒着我一个人！把我当猴儿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