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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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第1页）

宫瑶捧着粗瓷碗，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冻得发麻的手渐渐恢复知觉。

碗里的羊杂汤熬得恰到好处，奶白的汤汁上浮着翠绿的葱花，一勺红艳艳的辣椒油泼在上面。

她小心地吹了吹热气，这才猛嘬一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羊杂特有的鲜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彻骨的寒意。她满足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绢子，细细擦了嘴角和手指，这才抬眼看向桌旁的福临。

福临穿着厚重的靛蓝色棉袍，领口围着狐皮围脖，在雪地里站了许久，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他毕恭毕敬地躬身，双手奉上一卷锦帛。锦帛用上好的织锦制成，在素白的雪景中显得格外夺目，金线绣成的云纹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宫瑶接过，慢条斯理地展开。织锦上只龙飞凤舞四个大字：我还活着。

字迹张扬跋扈，一眼就看出来是谁写的。宫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甚至举起来对着太阳仔细端详，雪花落在锦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确认自己眼睛没出毛病后，她随手将锦帛团吧团吧，塞回福临手中：“待会儿送回府里，在卧房随便找个地方搁着吧。”

站在旁边对锦帛内容一览无余的福临，面不改色地躬身：“诺。”

语气里是十二万分的赞同。

宫瑶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肚，继续美美地享用。热汤下肚，她冻得发僵的身子渐渐回暖，脸颊也泛起健康的红晕。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问仍侍立在雪地里的福临：“你们老祖宗真没病吧？”

福临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以前应该是没有，现在未知。

宫瑶挑眉，不再多问，低头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吃饱喝足，她在隔壁摊子买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卖红薯的老大娘裹着厚厚的头巾，一双粗糙的手在炭炉上翻动着红薯，见到宫瑶笑得见牙不见眼：“蛋大人今日忙不忙呀？”

宫瑶掰开红薯，金黄的瓤儿冒着甜香的热气，她也乐呵呵地回：“还好，还好，瞎忙。”

自崔玦走后，府里倒是愈发生机勃勃。

两个小的和小资们混在一起吃起大锅饭，叔叔和郎中整天热火朝天地扑在义庄上，连带婶婶的云锦坊也开拓了新业务，为逝去的贵人量身定制绣着吉祥纹样的高端寿衣。

这种诡异的组合，因着崔玦和宫瑶杀人如麻的名声远扬，加之许多朝臣亲眼见证过，大家又觉得诡异中有一丝合理。这处专司处理尸体、修复遗容、操办白事的义庄，反倒深得信任，有口皆碑。

偌大的掌印府，如今只剩宫瑶一人按时按点用膳。福临、福安、云珠等人无论如何不敢与她同席，她独自面对满桌珍馐也提不起兴致，反倒更喜欢溜达出来，钻进市井街巷，在烟火气里寻些实实在在的滋味。

她早上慢悠悠起身，信步出门，或许是咸豆腐脑配一笼皮薄馅嫩的小笼包，或许是一碗淋了糖桂花的甜豆腐脑搭两个奶香四溢的奶黄包，又或者来碗辣乎乎的豆腐脑就着刚出锅的酥脆油条。偶尔换换口味，是清汤馄饨配一块甜甜的糖油饼。

吃得浑身暖洋洋，她便揣着手，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踩着积雪，一步一个脚印往皇城去。

每日下朝后，她还得单独面见正德帝。通常这边儿正德帝刚问完话，那边儿太后宫里的传唤就到了。几次下来，宫瑶也算看明白了，太后寻她多半也没正事，纯粹是为了膈应一下正德帝。天家母子，非要较这个劲儿，皇帝见过，太后必要再见一回。

没想到，从现代到古代，从孙长福到崔玦，她宫瑶倒始终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她啃着烤红薯，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目光掠过眼前喧嚣的市井。

卖力吆喝的小贩在寒风中搓着手、踩着脚，讨价还价的妇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挎着篮子，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几个小孩儿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冻得通红的小手攥着雪球，不远处茶馆里，士子们围炉而坐，高谈阔论声透过棉帘隐约传来……

如此热闹，如此鲜活。

每一个身影都在为生计奔波，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如果她的想法真能落地的话，卖红薯老大娘的孙儿，不必再在刺骨寒风中守着这小小的炭炉，双手冻得开裂。他靠自己的双手挣得的工钱，能让祖母安坐家中，围着暖炉颐养天年。

争吵的妇人，不必再为两文钱耗尽心力。她的丈夫或许在新建的船坞里，敲打着即将远航的巨轮，她的女儿或许在昼夜不息的矿灯下，开采着驱动新时代的乌金。家中有稳定的进项，她脸上会少了刻薄与风霜，多了从容与安宁。

追逐打闹的孩童，无论男女，都能走进窗明几净的学堂，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不再是天地玄黄，而是机械原理。他们的未来，不再局限于眼前这条狭窄的街道，而是通向更广阔的天地。

高谈阔论的士子，他们的舞台也不再仅仅是方寸茶馆。他们会在由算学格物学构筑的崭新领域里施展抱负，旧有的尊卑被才华与实干打破。

只是，她想，她承担得起这么多人命运的转折吗？春风吹满地的时候还有下岗大热潮呢，她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带来，影响这个时代的发展进程，是正确的吗？

慢悠悠地又走过一截路，手里的红薯已经被她吃得差不多，只剩下焦香的外皮。她随手将红薯皮递给身后的云珠，看着小云珠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收进袖中，等着找个地方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