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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议事

沉重的紫檀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朝的喧嚣彻底隔绝，银炭在铜炉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正德帝换下朝服，身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目光沉凝地看着陆续入内的几人。

首辅杨廷和须发皆白，神色凝重，率先于下首左侧站定。

兵部尚书张焘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色红润，他刻意放缓了半步，与身后之人拉开距离，眼角余光扫过身后的一袭绯袍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厌恶与鄙夷。

英国公张懋虽鬓角染霜，但腰背挺直如松，见到绯袍身影步态从容地踏入殿门，竟主动微微侧身，颔首致意，态度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崔玦像没看见这两番截然不同的对待一样。他目不斜视，绯色宫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一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微挑，本该含情，此刻却无波无澜，淡漠至极。他无声地行至御案右前方，袍袖微敛，静候圣意。

正德帝将这几人的情状尽收眼底，开门见山：“北凛蛮部之患，诸位爱卿都已知晓。朕欲遣一大将督军镇边，必要予其痛击，扬我国威。兵部，先说说情况。”

兵部尚书张焘立刻上前一步，声若洪钟：“启奏陛下，北凛蛮部今秋草场不丰，故屡次犯边劫掠，其骑兵来去如风，甚是猖獗。边关守军苦于兵力分散，疲于应对。臣以为，当集结精锐，主动出击，以雷霆之势扫荡其王庭，方可保数年安宁！”

他说得慷慨激昂，言语间满是武将的豪迈与对蛮族的蔑视。

“英国公以为如何？”

正德帝看向张懋。

张懋沉吟片刻，道：“张尚书所言不无道理。然北凛地势复杂，气候苦寒，我军虽强，亦不可盲目深入。需有良将统御，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既要能战，亦要善守，方是万全之策。”

“良将…”

正德帝手指停止敲击，目光缓缓移向一旁静立如水的崔玦，“心卿，久在司礼监，却也曾在军中历练。当年随朕亲征，亦多有建言。此番边患，你可有看法？”

此言一出，张焘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忍不住就想出声反对。让一个阉人议论军国大事，已是荒唐，难道陛下还想……

崔玦微微躬身，声音平缓清冷，听不出丝毫情绪：“陛下谬赞。军国大事，自有诸位老成谋国之人定夺。臣之所知，不过皮毛。然，既蒙陛下垂询，臣窃以为，英国公所言稳扎稳打乃是老成持重之言。北凛非疥癣之疾，乃心腹之患，非一战可定。粮草、舆图、天时、敌情，缺一不可。督军之人，需有临机决断之权，更需有调和四方、保障后勤之能，方能令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全然从实务出发。

张懋听得频频点头，忍不住插话道：“崔公公此言切中要害！当年在漠北，若非公公……”

他话说到一半，意识到场合不妥，立刻收住，但脸上的赞同之色却愈发明显。

他想起了当年军中粮草一度濒临断绝，是崔玦以雷霆手段，不知从何处筹措调运，硬是在大雪封路前将物资送达，更曾于陛下帐中，对着沙盘指出一条险峻小路，出奇兵绕后，奠定胜局。

这些事，外人多不知晓，但他英国公却记忆犹新。

张焘见英国公竟出言附和阉党，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扭过头去。

正德帝看着崔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他要的就是崔玦这番话，更要的是崔玦这个人离开京城。

现如今，五年治理，大梁蒸蒸日上，世家已不再对太后抱有期望，只有太后一个光杆司令，独木难支，心里还想着什么复仇大计。

现在正是他笼络世家之际，而崔玦势力盘根错节，爪牙遍布朝野内外，必会造成阻碍，留他在京，自己寝食难安。

边关苦寒，战事凶险，正是外放他、削弱他、甚至……的绝佳机会。

“心卿思虑周全，深得朕心。”

正德帝缓缓开口，定了调子，“军情紧急，非寻常督军可胜任。需得一位既通军务，又善统筹，更能代表朕之意志的重臣前往。”

他停顿一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崔玦：“心卿，朕思来想去，此事关乎国本，非你不可。便由你，总督西北军务，节制边镇诸军，一应粮草调度、官员勘劾，皆可便宜行事。务必与英国公、张尚书等精诚合作，为朕平定北疆，如何？”

殿内霎时一静。

张焘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差点儿就当场抗旨。

英国公张懋亦是微微一怔，随即看向崔玦，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边关那是刀剑无眼的地方，掌印尊贵惯了，岂是易与之地？

就在这寂静之中，崔玦并未立刻领旨。他微微抬眸，桃花眼上挑，看向御座上的正德帝，声音平缓：

“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能为陛下分忧北伐，是臣之本分，岂敢推诿？”

随即，话锋极其微妙地一转：“只是陛下日前才赐婚与臣，言犹在耳。陛下慈心，体恤下情，想必亦是盼着臣能全此天赐良缘，以彰陛下仁德，成就一段佳话。”

接着，他染上一丝极淡的歉然与心疼，目光低垂：

“臣若此刻便远赴边陲，刀剑无眼，归期难料。岂非即刻便辜负了圣意，也委屈臣，的，未婚妻子？她体弱，初入臣那寒舍，尚未安顿，若臣便匆匆离去，恐惹非议，说臣轻慢陛下所赐，不谙人情。臣，实在于心难安。”

正德帝胸口一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盯着崔玦，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这阉人竟敢……竟敢用他赐下的羞辱来反将他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