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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卿,”
她走近她,声音刻意放得轻缓,“我去前厅见客,你在画室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苏墨卿抬眼望她,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她轻轻点头,没有多问,只温顺地应道:“好,你自己当心。”
沈如澜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这才转身往前厅走去。
前厅内,温主事背着手站在窗前,打量着厅内陈设。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石青色八蟒五爪补服,头戴蓝宝石顶戴,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他身后站着两名随从,皆是一身官服,神情肃穆。
见沈如澜进来,温主事缓缓转身,嘴角扯出一抹公式化的笑意,起身拱手道:“沈少爷,久仰大名。鄙人温世昌,内务府新上任的采办主事,今日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沈如澜还礼,神色从容:“温主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请坐。”
她示意丫鬟上茶,自己则在主位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温世昌接过茶盏,轻轻拨动茶沫,却不急于饮用,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沈如澜身上:“沈少爷是聪明人,鄙人也就开门见山了。此次前来,一是为核查去年西洋货物采办的账目,二是奉新总管之命,为宫中甄选一批书画。听闻府上的苏墨卿姑娘画艺精湛,尤工花鸟,想请她为贵妃娘娘画一幅《百鸟朝凤图》,以贺娘娘千秋。”
沈如澜心中一沉,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核查账目不过是幌子,借机拿捏沈家、逼迫苏墨卿入宫作画才是真——宫中画师如云,高手辈出,何必特意千里迢迢来扬州找一个民间画师?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缓声道:“温主事,墨卿只是个民间画师,技艺粗浅,不过是偶得几分灵气,实在难当贵妃娘娘的差事。至于账目,沈家向来循规蹈矩,每一笔采办都记录在案,您尽管查。”
温世昌脸上的笑意淡去,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明黄卷轴,缓缓展开,露出内务府的印信:“沈少爷,这是内务府的钧旨,非是鄙人私意。苏姑娘的画名早已传至京中,连皇上都曾听闻扬州有位才艺双绝的女画师。沈少爷若执意推脱,便是抗旨不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威胁,“苏姑娘若肯入宫,不仅能得娘娘厚赏,沈家日后在盐务上,也能多得些便利。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沈少爷应当明白。”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沈如澜指尖攥得发白,骨节分明。她深知内务府在朝廷中的权势,若断然拒绝,他们定会借“抗旨”
之名处处刁难沈家,不仅在盐务上受阻,恐怕连西洋贸易也会受到影响;可若让苏墨卿入宫,那深宫似海,诡谲多变,她一介民女,无依无靠,怕是进去了就再难脱身。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面上仍维持着镇定:“温主事言重了。只是墨卿近日染了风寒,实在不便远行。不如这样,待她身体康复,我再与她商议入京之事。”
温世昌却丝毫不让步,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沈少爷,钧旨已下,鄙人也只是奉命行事。三日后,宫中会有专船来接苏姑娘。还望沈少爷以大局为重,莫要辜负圣恩。”
说罢,他拱手一礼,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送走温主事,沈如澜独自在前厅坐了许久。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想起去年赫主事是如何借采办之名勒索商贾,想起宫中那些关于妃嫔争宠、画师遭殃的传闻,想起苏墨卿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她那样纯粹的人,怎堪忍受宫廷的污浊与束缚?
当沈如澜回到临湖别院时,苏墨卿正站在画室门口等她。她手中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放好的花铲,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春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眼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是不是很麻烦?”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如澜望着她担忧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将温主事的来意和盘托出。她讲述时,刻意淡化了温世昌的威胁语气,但苏墨卿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我去。”
苏墨卿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格外坚定,“不过是入宫作画而已,画完了总能回来。我若不去,他们定会为难你,为难沈家。”
沈如澜猛地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与不赞同:“不行!宫中凶险远非你能想象。那些权贵视人命如草芥,你无依无靠,一旦卷入其中,怕是连自保都难。我怎能让你去冒险?我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大不了我去京中找周巡抚帮忙。”
苏墨卿却摇了摇头,向前一步,踮起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生涩却温柔:“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忘了?我父亲曾教过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
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唇角弯起一抹浅笑,“我还想看看宫中的珍藏画谱呢,听说有好多失传已久的珍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如澜凝视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头涌上一阵酸楚。她知道她是怕她担心,才故作轻松;也知道她是为护全沈家,才甘愿冒险。这份情意,她如何不知?如何不珍惜?
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躯,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些。若你执意要去,我陪你一同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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