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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元翻墙出来,绕后巷走了一段,确认没人跟着,才拐上大街。
回到客栈,关上门,点了油灯。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块裁下来的粗布,又从行囊里翻出一截炭条。布铺在地上,炭条捏在手里,他开始写。
粟特文他不认识,但那张纸条上每一个字母的形状他都记住了。
在西域那几年,他跟镇抚司的老文书学过一套笨办法。看不懂的东西,先把样子原封不动地抄下来,抄的时候不要想它是什么意思,只管笔画和位置。
人脑会自己骗自己,越想理解就越容易记岔,不如当花纹临摹。
一行字,十几个字母,他写了两遍。
第一遍太快,几个弯笔的走向含糊了,划掉重来。第二遍慢,一个一个对着脑子里的底片描。写完之后举到灯下看了看,跟纸条上的八九不离十。
鱼他也画了。
鱼头朝右,身子略弓,鱼尾分叉成两瓣,上瓣长下瓣短。鳍没有细画,只一笔带过,倒是鱼眼用了个实心的圆点,点得很重。
许元画了三遍,每一遍都跟前一遍对比,确认下来。
他把布叠起来,塞进靴筒内衬的夹层里。
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鱼。
他在西域见过粟特商人用各种标记。圆圈代表城,三角代表山口,波浪线代表河。
但鱼,没见过。粟特人跟鱼有什么关系?
这帮人走南闯北做生意,从长安到撒马尔罕到大马士革,骆驼背上驮着半个世界的货物。他跟粟特商人打交道不算少,喝过他们的酒,睡过他们的驿站,但从没听谁提过鱼。
不对。
有一回,在敦煌,一个姓康的粟特老货主喝醉了跟他吹牛,说他们粟特人做生意走的路叫鱼路。
为什么叫鱼路?因为粟特商队跟鱼群一样,逐水而行。河在哪儿,路在哪儿。
海岸线弯到哪儿,商队就跟到哪儿。不走直线,不翻硬山,永远沿着水走。
鱼路。
许元从床上坐起来。
他把麻布从靴筒里又抽出来,展开。这块布上记着他从大同府到安条克一路搜集的信息碎片。人名,地名,日期,用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简写标着。
阿勒颇。
安条克往东南走,大约五六天的脚程,有一座城叫阿勒颇。
两城之间有一条靠近海岸的商路,许元到安条克之后从码头上的人嘴里零碎地听过几次。
那条路主要走银器和丝绸,利润厚,粟特商人扎堆。码头上有人管它叫别的名字,但有一个粟特货主,就是给阿术送过货的那种,管它叫银鱼路。
银鱼路。
许元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没在意,当时他注意力全在阿术的日常动线上。现在回过头来想,银鱼路三个字里头就带着一个鱼。
纸条上画的那条鱼,如果对应的是银鱼路,那这封信的内容就跟阿勒颇方向有关。
周达在阿勒颇?
许元没有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滑。猜测不值钱,猜错了更不值钱。眼下他手里有一行看不懂的粟特文,翻出来才算数。
第二天一早,许元没去码头。
他去了城西的旧市场。安条克的旧市场不大,挤在两条窄街之间,卖二手器皿,旧衣服,修补过的皮具,也有几家专做外乡人生意的杂货铺。许元来这里不是买东西,是找人。
之前在码头上扛货的时候,一个装卸工提过,旧市场南头有家卖旧书的铺子,掌柜是个粟特老头,在安条克住了三十多年,什么语言都通,给码头上的商人当过翻译,后来年纪大了,不跑了,守着一堆旧书混日子。
铺子不难找。巷子拐角,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口堆着几筐霉的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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