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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第5章

当小院里那盆金桂的香气由浓转淡，最后一丝甜意也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时，深秋的寒意便真切地降临了。树叶由金黄转为深褐，在日益凛冽的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苏璃觉得，慕容瑾似乎也像这季节一样，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萧索。他依旧会来，谈吐依旧温雅，笑容也依旧温和。但苏璃能敏感地捕捉到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倦意，以及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难以捉摸的沉郁。他静默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只是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久久不语。那份沉静，像一块无形的石头，轻轻压在苏璃的心上。

“公子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

一日午后，苏璃终于忍不住，在他又一次望着窗外发呆时，轻声问道。她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推到他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慕容瑾似乎从悠远的思绪中被唤回，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习惯性地弯起那抹温润的弧度，端起茶盏：“劳姑娘挂心了，并无大事。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盏中沉浮的碧绿茶芽上，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引人探寻的疲惫，“秋日易生肃杀之气，看着万物凋零，难免有些......身世飘零之感。”

“身世飘零？”

苏璃的心轻轻一揪。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沉重。

“嗯。”

慕容瑾轻啜了一口茶，并未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茶盏中，仿佛在凝视着自己的倒影，“生于帝王家，外人看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然则高处不胜寒，其中冷暖，不足为外人道。有时看着这寻常巷陌，炊烟袅袅，倒生出几分......羡慕。”

他话语中的落寞并非全然作伪。皇位之争的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的处境，确如沉重的枷锁。只是，这枷锁的重量，被他巧妙地转化成了博取眼前女子更深切同情与怜惜的筹码。

他这番剖白，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信任感，瞬间击中了苏璃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原来，他并非无懈可击，他也有脆弱，也有不为人知的孤寂！这份认知非但没有让她退却，反而激起她心中更强烈的柔情和保护欲。她想起了自己失去双亲后的孤苦无依，那种飘零无寄的感觉，她感同身受。

“公子......”

苏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想触碰他的手背以示安慰，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指尖蜷缩起来，只留下一点微凉的空气，“公子切莫如此伤怀。浮云终有散尽时，明月自有常圆日。”

她搜肠刮肚，想找出些能安慰他的话语，“公子仁心贵重，才学广博，日后定有拨云见日之时。”

慕容瑾终于抬起眼，看向她。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焦急和真诚的疼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真实的涟漪。愧疚感，一种尖锐而冰冷的愧疚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层层包裹的算计之心。她如此纯粹地信任着他，担忧着他，而他......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苏璃......”

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那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流连，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有欣赏，有感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分辨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她的赤诚映照出的、无处遁形的狼狈和动摇。

然而，这丝动摇仅仅存在了一瞬。就在苏璃因他这声呼唤和复杂的眼神而心跳如鼓、脸颊飞红，几乎要溺毙在那深潭般的目光中时，慕容瑾眼底深处那点微弱的波澜迅速平息了，重新冻结成一片更深的、坚硬的冰面。

皇位。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平了他心头所有不合时宜的柔软。那金光万丈的龙椅，那至高无上的权柄，那足以改写命运、洗刷家族屈辱的力量......与这些相比，眼前这女子水晶般透明的心意，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他通往权力巅峰路上，一枚必须利用的棋子罢了。那一闪而逝的愧疚，被更强大的欲望和冰冷的理智彻底碾碎、吞噬。他不能心软，绝不能！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那温和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多谢姑娘开解。”

他放下茶盏，声音已恢复平静，“听君一席话，心中郁结倒是散了不少。”

苏璃并未察觉他内心那短暂却激烈的天人交战，只当他被自己的话语安慰到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淡淡的喜悦，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甚至因自己刚才差点失礼的举动而暗自羞赧。窗外的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命运悄然翻动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