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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但大伯父薛德民还是十分谨慎小心地保守了秘密:“当初他给族里送信时,我就不曾传得沸沸扬扬的,知情的族人私下也很少谈论,因此消息没传开。咱们再离了老家,少与同乡碰面,想来就更稳妥了。”
那时候薛德民只是因为薛德禄信中的语气不太客气,颇有些向族人亲友炫耀的意思,还有奚落七弟薛德诚考中了进士却做不成官、还不如他这个举人反而升了七品的嫌疑,怕族人知道了心生反感,才会特地替他瞒着。
当时他只跟各房当家的兄弟、堂兄弟们提了一句薛德禄的下落,众人怕薛德诚心里不好过,平日里也很少提。大家都不是爱嚼舌的人,如今却是歪打正着了。
薛德民为了以防万一,还故意在一些乡邻、亲友面前提起老四薛德禄,说收到了他从大同写来的信,知道他一家平安,已在大同安顿下来,可惜无法回乡,云云。他一副“总算放心了”
的模样,又担心自家离乡,老四薛德禄万一再写信来,也找不到人,絮叨了几句,想必亲友们已经留下了印象。
而薛德民离开春柳县时,对外人一概只说自己一家人要往德州避乱。那时候他与谢家人同行,负责护送的兴云伯府护卫打着主家旗号,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家有了新靠山,是要往德州城去的。
他只跟至亲提过,自家真正的目的地是青州,而且没提确切地点——他事实上也还没决定呢。全家人的路引都是王老县丞亲自办的,没有经过别人的手,而王老县丞病重,不知道能撑到几时,也不是会泄密的人。
只要薛家人顺利到了青州安顿下来,即使朝廷有余力在燕王眼皮子底下现一个小小推官的身份做了假,要找他的家族晦气,也未必能找得到人。
薛德民自问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替老四薛德禄掩饰行踪,还隐瞒了自家的真正去向,料想在兵荒马乱之中,只要老四不张扬,叫朝廷知道他这个“附逆反贼”
的名号,家里人也不多嘴,薛家人应该还是能保得平安的。
薛绿听了,却依然觉得有些不放心:“这样真的会没事么?知道四伯在北平的人,也不是一两个,大伯父真能确定,他们就不会往外说?就算眼下不会,从前燕王还没反的时候,亲友们听说四伯在北平做了官,岂有不谈论的道理?就算不在我爹面前提,在其他亲友面前呢?”
那时候无人知道燕王会反,四伯薛德禄会附逆,后者做了官,对亲友族人而言,反倒是件值得宣扬的体面好事。知情的人当真不会告诉别人吗?
薛德民叹道:“兴许会有人在外人面前提及吧?但我已经没办法做得更多了。燕王反了这些时日,知道你四伯去向的人都没跟人嚼舌,我回春柳县老家时,亲友族人们都不曾提起他,想来应该无事。”
毕竟,薛德禄离家已经很多年了,他今年写信回家告诉亲友族人自己升了七品推官,薛德民与众兄弟们为了薛德诚的脸面,又不曾宣扬,就算有人把这事儿往外说了,想来知情人也是有限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想到薛德禄会附逆这件事上。
等薛德民再撒个谎,说薛德禄眼下在大同,那些知道后者在北平做官的人,兴许还会误会他及时逃出了北平,不曾附逆,那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薛绿倒是有些担心:“若是乡人本来已经忘了四伯,您这么说的,反倒让他们记起四伯这个人,好奇他是不是真的去了大同,那就不好了。”
薛德民苦笑:“我也没法子。当时你四伯打了心腹回乡给我们送信,他那心腹是从小侍候他的,在老家见过的人也多,还未来得及见到我,就已经叫人认了出来。当时他就说自己是从大同府过来的,即使我不提起你四伯,这个谎话也早就传出去了。”
四伯薛德禄从了燕王,心里也知道有可能会牵连亲族,才会派心腹仆从偷偷送信回乡,警告族人。如今北平出来的人,已经不可能进河间府了,因此他让心腹转道大同,绕了一个大圈,再前往河间,掩人耳目。途中艰辛,真真难以言说。
四伯娘何氏的娘家姐妹嫁进了大同府的一家大户做填房。从前何氏还在春柳县老家时,她这姐妹曾经派人来给她送年礼,摆了好大的排场,曾给不少县中亲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四伯薛德禄的心腹谎称自家主人逃离北平后去了大同避乱,在外人看来就是投奔亲戚去了,不会有人怀疑的。
薛绿听了,却越觉得哭笑不得。
因为用不了几个月,大同府也要落入燕王手中了。
不过,作为北平府官员附逆,跟作为平民百姓,居住地被燕王大军占据,这两者的份量是不同的。薛家亲友乡邻若都相信薛德禄是真的去了大同投亲,事后听说大同沦陷的消息,顶多只会叹一句他倒霉,却不会疑心他投奔了燕王,这也不是坏事。
事已至此,大伯父薛德民已经尽力了。四伯薛德禄附逆保命,族中知道时已经太晚了,如今大家四散离乡,反倒有望避开祸事。等到四年后,尘埃落定,大家也就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四年,眨眼就过去了。希望四伯精明一些,在这四年前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也别做下什么令朝廷瞩目的大事来,大家方能安心。
只是,过不了多久,朝廷大军就要围攻北平了,四伯一家在北平城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薛绿心中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
薛德民又嘱咐她:“这件事,家里人知道的不多,也就你大伯娘和你,还有你大哥、二哥,以及你二伯,其他人我都瞒着,只跟他们说,你四伯一家去了大同府。你要仔细,回头别说漏了嘴。”
薛绿愣了愣:“难道您没跟八叔、九叔提过此事?”
薛德民摇头:“你八叔身体不好,孩子又小,何必叫他为这些事烦心?至于你九叔……我总觉得他这人不是很靠得住,又对你九婶言听计从。可你九婶的为人,我却是信不过的,真怕她为了自个儿得好处,卖了我们全族,因此索性不说实话,横竖这事儿也跟她不相干。”
八叔九叔都不知实情,二伯在大伯父回乡时,其实已经打点好行李,要出投奔女婿去了。他长女薛红的夫婿十分厚道孝顺,早早就说好了要接岳父一家去避乱。他们那儿远离战场,安稳日子还是能保证的。若不是放心不下大伯父,二伯父其实早就该出了。
事关全族安危的大事,大伯父是信得过二伯父的,知道二伯父不会轻易泄露风声。但除去二伯父之外,他谁都信不过,除了妻子与两个年长的儿子,其他人他全都隐瞒了实情。
若不是知道薛绿聪慧稳妥,兴许他连薛绿都不会说实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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