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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满突然道:“我哥……只跟我说钱花了,我只知道跟秦勉有关,原来这么花的。”
她看向病床上的何岭南,天生向下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她知道何岭南有天赋,不少摄影展上都有何岭南拍的照片和短片。何岭南一上大学就有导演找。他从外古把秦勉带回来之后,没继续念大学,为了凑自己的手术费,跟着国外的公司去了非洲,去无人区,拍野生动物。那头先付的钱,不够,又管人借了些。何岭南根本没耽误她的手术,一天也没耽误。只是她想到他为秦勉不顾她,她不好受。“是我不让小何说。”
秦大海道,“小何一直帮我瞒着。”
眼睛叭嚓叭嚓掉猫尿,秦大海抹了抹眼睛,看向秦勉:“小勉啊,爸这辈子活得丢人,不想你也看低我,我不让小何说,我就想在我儿子面前留点面子……”
秦大海抬手拍了拍自己脸皮:“我在国内欠了一屁股债,回国以后给人写欠条!摁了十几个手印!爸没本事,爸拖累你……”
秦大海正说着话,蓦地停住,瞪着秦勉握住的那条手臂。何岭南的食指关节动了,贴在打好固定小支架的拇指蜷了蜷。秦大海屏住呼吸顺着看上去,何岭南眉心蹙了蹙,而后缓缓抬起眼皮。秦大海愣了愣,忽地哇一声嗓子嚎出来。何岭南朝着他看过来,说话声音虚到只剩气声:“什么动静儿啊?”
秦大海捂着嘴把动静儿憋回去,说:“你不是说去我院里挖芋头?芋头早就熟了,你说来挖,我一直等着你,一个也没刨!”
勇敢者何小满离门口最近,跑出去喊来了医生。医生又是一番检查,和上次说的话差不多,说解毒及时不会给患者留下后遗症云云,但因为这次何岭南真的醒了过来,三人心境不同,听着医生说话,欣喜不已,连连道谢。何岭南只清醒了几分钟,就又闭上眼睛,回到昏睡状态。秦大海抽抽噎噎停不下,摸出兜里揣着的餐巾纸擤了一坨鼻涕,无意间瞥见何小满,何小满正双目空空地盯着病床上的何岭南。秦大海小声劝道:“丫头,想哭就哭出来,别憋坏了。”
何小满摇摇头,神色忽然露出几分惶恐:“我不哭。”
说完,她腾地起身,抓起床头的挎包,翻出打火机和烟攥在手里,示意道:“楼下抽烟。”
医院楼下吸烟角不远处,摆着一捧花坛。半人高的石坛,里面蓄满水,水面上摆满鲜花,中间一朵最大最艳,它周围一圈圈缀满颜色稍浅的小花。风吹起来,不想叫烟灰飘到花上,何小满挪了个地方,换方向站着。指间是她点燃的第三支烟,她抽烟多少有些报复性心理。在博物馆上班时,午休抽烟遇上办公室的男同事,之后那几个男的总背着她蛐蛐。她毕竟给自己贴着“开朗、阳光、友善、积极”
的标签,所以只能忍到下班以后再抽。憋的难受,有时候一晚上抽半包,烟灰缸几乎载不下满满的烟头。可她现在心思不在烟上,抽不出味道,忽然想起何岭南逃跑时在车上对她说过:不是你的错。头发上泛起一股黏着的触感。她打了个冷战,咬着烟搓了搓手背皮肤。神经质地抬眼瞪向正前方,而后又左右看看,一名医生与她对视上,弯了弯唇表达友好,她不作出任何表情回应,那医生只好移开视线。没有人在监视她。她安抚自己道。抬手摸了摸头发,头发只是出了油,没有黏着任何东西。“你哥过关了,他是勇敢者。”
何小满闭了闭眼,习惯性地抬手敲击胸前的旧手术刀口。心脏连带后背一起空空震动。她为什么要生病?她如果健康,何荣耀是不是就不用为了凑她手术费死掉?她不让何岭南去找那个凶手,也是错的吗?她只想保护她哥,为什么保护成了这个样子?都是她的错吗?是她害何岭南疯了?何小满的手指抖起来,牙不自觉咬下去,咬折了香烟滤嘴,一股苦涩的棉花味。捏住烟从嘴边摘下来,投进垃圾桶,又摸出一根烟咬在嘴边,重新端起打火机。何岭南很不舒服。一半的自己知道接近清醒,正努力醒来,另一半的自己不肯让他清醒,死拽着他往下拖。无非是想要让他继续做梦。他对自己的梦不感兴趣,因为梦见过太多遍。啊,不舒服。心脏蹦蹦蹦蹦跳,跳的像夜店小伙儿手里搓的碟碟。秦大海又在跟他絮叨院里种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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