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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向来说一不二的,不要挣扎了——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君迁无言以对,终于妥协。伸手回拥住她的肩,轻轻吻着她的发丝,在她耳畔低语着“对不起”
。
江南采莲童谣案自传唱以来,在官场掀起一阵波澜,盘桓月余,渐渐平息了下去。此案起源于新旧两党相争,雍阳大长公主为夺回被新党掣肘的权柄,设计构陷叶贞太妃的清白。不仅派人散播暗示“贞娘落子”
的藏头谣诗,更在朝野内外炮制妄言,影射贞太妃与今上元祈威暗生不伦,珠胎暗结,私下为之诊治的则是权相金霖之婿沈君迁。
这则丑闻虽是空穴来风,毕竟事涉皇家秘辛,人言可畏,不宜闹出太大的动静。新帝年少,根基未稳,参知政事欧阳洵为首的新党大臣们为顾全大局,以误诊贞太妃有孕为由参劾了沈君迁,好堵住悠悠众口,暂保皇帝陛下的一世英名。
唇枪舌剑抵不住真枪真剑。雍阳长公主坐拥东南重镇势力,又有扈家军兵马支撑,若欲行废立之事,自是轻而易举——毕竟今上登基也少不得她的提携。
新党言官们不敢过激,此番顺水推舟已是最好的抗衡。且贞太妃之事一起,跋扈多年的权相金霖俨然已被长公主当做了弃子,这对新党不可不谓是桩兼得的美事。不久传来消息,长公主已从封地起驾返京了,看来对这出闹剧的结局也颇满意。
身陷风口浪尖,君迁被逼写下辞呈,自请戴罪远赴云南以助大理国防治此次大疫。从湖州归来后,便收拾行装,将在杭州的屋宅腾空。
启程赴滇前日,四姊金尘特赶来杭州为他们送行,还将金坠刚会走路的小侄女也带来了。女娃尚在学语,拽着小姨呀呀地唤着,金坠不禁轻捏着她粉嫩的脸颊微笑。
逗弄了一会儿孩子,金尘携起五妹的手来,叹息一声,忧虑道:
“云南如今危险重重,我本以为沈郎此行不会带上你的。你姊夫刚调任去湖北,我还想接你一道去洞庭湖住呢,哪知你偏要随夫君去。你们如今这般难舍难分了?”
金坠笑道:“我刚嫁人的时候,四姊姊不是还同我说,郎君在处便是家么?怎么又要来拆散我们了!”
“你们情深意笃,我当然高兴。只是此去路遥,瘴疠横行……”
“姊姊莫忧心,我夫君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不会让我有事的。”
金坠粲然一笑,问金尘道,“对了四姊姊,贞太妃……灼儿妹妹,近来还好么?”
金尘摇摇头,叹道:“我离京前刚进宫去探望过她。她的精神本就不好,这一来更是让人不忍看了,成日只窝在塌上看书,我唤她出去散心,她也不愿去。好在那件事情已过去了,我想太妃会慢慢好起来的。只是可怜了沈郎,还有你……”
“世事不由人。我们得以离开这是非之地,已很令人欣慰了。”
金坠轻轻道,“四姊姊,家里……一切都还好么?叔父他……”
金尘黯然道:“父亲这段时日染上咳疾,身子并不好。我们都劝他索性就此辞病,他却还不愿告老呢。”
“叔父若肯轻易告老,便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了。”
金坠叹了口气,正色叮咛金尘,“四姊姊,而今时移世易,大厦将倾,你和姊夫定要照顾好自己。将来若有不测,至少有个荫蔽。”
“我都晓得,你姊夫已在四处打点了。我们救不了这个大家,至少得保全自己的小家,让孩儿平平安安地长大。”
金尘戚然一笑,牵着女儿的小手,回首唤婢子递来两封信,交给金坠道:“对了,我此番临行前,父亲给你和沈郎各写了封信,托我转交呢。”
金坠一怔:“叔父的信?”
金尘颔首,有些赧然地说道:“你莫嫌他一把年纪,忽然想起有你这么个侄女。坠儿,我晓得,父亲母亲待你并不好。我不求你此生能放下嫌隙,我自己也放不下呢。可毕竟,他们是你唯一的血亲了……”
“我明白的。叔父叔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报答不了,但求他们晚年能过得好些吧。”
金坠淡淡一笑,接过那两封书信,“多谢四姊姊捎信来,我和君迁到了云南,会回信来报平安的。”
金尘点点头,莞尔一笑,眼角却有些湿润了。姊妹二人又道了些家常话,须臾已入夜了。君迁日间还有些公事交接,这会儿才回到家中。金尘同他见了礼,便带着女儿辞行,约定明日一早再来送他们出城。
最后打点了一遍行装,二人环顾着搬迁一空的屋子,良久无言。他们来杭州不过三月,却似隔了三秋漫长,又似只有三日短促。如今这座宅院仍如来时一般地空无,唯有烛光焰焰充盈屋室,仿佛他们留在此间的星点回忆,天一亮便要消逝成烬。二人对坐灯下,满怀幽思,一宿无话,就这般度过了在杭州的最后几个时辰。
翌日拂晓,便是启程的时候了。谢翁早早备好了车,送郎君娘子出城去往驿站。他们将在那里雇车南下,一路前去云南大理国。宛童、苏合等另乘了辆车跟在后头,一同将他们送到了城门外。
君迁早已交代了此行只他与金坠二人前去,谢翁送完他们,便要带着仆役们返京,回沈家祖宅安顿。宛童一听说金坠要去那南蛮之地,哭哭啼啼也要跟去。金坠说了许多好话,她才不情不愿地和谢翁他们回京,让金坠再三承诺会平安回去,又让君迁保证照顾好她家五娘,否则她便“晕死在船上”
也要去云南千里寻人。
天色微明,钱塘门外只有零星车马进出。君迁毕竟是贬谪之身,此去仅寥寥几人前来送行。除了苏夔和金尘,便只有杭州药局及施济局的几位医士同僚。
适逢朝廷向大理国调遣了一批医官去防治疫疾,梁恒等品级较低的已于前日被征调上路,如今君迁又遭谪迁,人才济济的杭州药局一时人去楼空。众人十分伤感,叮咛他们夫妇一路保重。施济局此前因童谣一案遭了些盘查,不得已停业数日,遭到百姓抗议,适才重新开张义诊。
君迁毕竟备受爱戴,医士们恐百姓无法接受他遭罢黜,只称他是临时调职去了别处,因此尚无人晓得他将一去不返了。离别之际,在这静悄悄的城门外,便只有三五故交与满天黯淡的昨夜星辰为他们送行。
依依惜别毕,君迁与金坠一一与众人道了别,转身上了车。路程虽远,他们带的行李却不多。除却衣物等日用品,金坠只带了些针线绣料,君迁则只有几部医书、一只药匣及一纸告身——上面不再有品阶和官职。空空如也,清白如身,这大抵是同样为形所役的少年天子元祈威唯一能赐他的一份慈悲。
车马辘辘,一路南行,将身后的杭州城抛在五月末火红欲燃的朝霞中。
金坠伏在窗畔眺望,直至那熟悉的城郭消失在郊野的一片苍翠中,轻叹一声,关上车窗。静坐片刻,从行囊中取出金尘昨日交给她的两封书信,将其中一封递给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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